正文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吃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吃酒。
午後, 蒲牙婆領着十人走進徐家老宅。她見到徐相望,殷勤地福了福身子,側身指着面前人道:“娘子, 這都是按您的要求挑出來的, 各個都是錢塘本地戶籍,身家清白,願意簽五年以上長約的。”
徐相望逐一問詢衆人年歲、家裏人丁以及擅長之事, 又讓他們攤開手掌, 挑了幾人上手試了試,不多時便敲定了兩個人選。
一名朱姓中年漢子,原本是在街頭送外賣的。近來家裏添了第五個孩子, 日常用度吃緊,送外賣的收入不穩定, 難以支撐生計。他會駕車、會算術,還懂幾個字,本來尋工作也容易, 只是他要求提前預支三貫工錢。
一名丁姓婦人,三月前丈夫亡故, 就被公婆趕出家門, 時下獨自帶着幼女生活,故而洗衣、打掃,做飯樣樣都會。因着她女兒年幼, 往後多的是要錢的地方,所以她也是十人裏唯一願意簽十年長約的。
徐相望甚是滿意, 不但同意了前者的要求,而且還願意撥出一間後罩房,讓丁媽媽帶着女兒住進來。
徐相望本想再挑一名年輕力壯、耐力更好的人手, 可餘下幾人皆不合心意,便讓蒲牙婆後續再幫忙尋訪合适的人選。
蒲牙婆能敲定兩張單子,心中已對徐相望的爽快十分滿意,一邊将備好的契書遞上,一邊連聲應道:“娘子放心,過兩日老身再帶一批好的過來,保證讓娘子您尋到稱心如意的。”
“勞煩蒲婆婆,那我就等着您送人來。”徐相望笑着颔首,旋即仔細翻閱契書。
正當她準備簽字畫押時,徐雲端風風火火地沖進來:“姐姐姐姐姐——出事了!”
徐相望執筆的手未停,頭也不擡地詢問:“何事如此慌張?”
徐雲端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還帶着未散的慌張與激動,來不及調勻氣息,便噼裏啪啦說道:“姐姐!您剛走沒多久,衙門就來了好些差役,把何娘子和她家官人都抓了去,就她家湯餅攤上的東西也都被查封了!”
徐雲端擡手取出帕子擦了把額頭的汗,深吸一口氣:“聽說是有人舉報她以次充好,牟利詐騙!”
徐相望尚未震驚,一旁的蒲牙婆先露出異色來:“小娘子說的何娘子,莫非是您家隔壁攤子那位?”
“正是她。”徐雲端雖不認得蒲牙婆,但記得自家姐姐今日的行程,與她道過萬福。
蒲牙婆連忙回禮:“她不過是個擺攤賣湯餅的,怎會牽扯上以次充好的官司?”
徐相望已有了思緒,順手倒了一盞熱乎乎的金桔雪梨飲子:“慢慢說。”
“嗯。”徐雲端接過茶盞,咕嚕咕嚕一飲而盡。潤了嗓子,緩過氣息,她慢慢往下說道:“還不是早前江岸口買來的那些香料醬料惹的禍。城中有家香料鋪的管事貪便宜,從何娘子手裏買了十斤胡椒,誰知回去入庫查驗才發現,大半都是陳年舊貨,香氣寡淡、品質極差。”
“鋪子裏的掌櫃當即報了官,順着線索一路追查,就把何娘子牽扯了出來。如今不少當初買了她貨的百姓商戶,都紛紛趕去衙門說理!”
“我也得去衙門!”蒲牙婆脫口而出,方才察覺失言。她對上徐相望兩人的詫異目光,苦笑着解釋一二,原來她女兒年後便要相看人家,她嫌嫁妝薄,恐讓未來婆家瞧不起,早前見何娘子售賣的香料品相光鮮,便買了兩斤,又買了上好的銀匣子裝着,一并放入嫁妝之中。
如蒲牙婆這般的受害者,不在少數。
次日徐相望出攤時,就見斜對面的張記饅頭鋪也被不少百姓圍住,不斷有人叫嚷着退錢,最終張老板吓得合上門,連着三日都沒開張。
可百姓能躲,官府躲不過。
待官差與廂兵登門,張老板只能硬着頭皮開門,失魂落魄跟着差役去往縣衙候審。
整條街市人聲鼎沸,處處都在議論這場騙局。但凡跟風囤貨,或是貪圖便宜的商販和百姓此刻人心惶惶,或是垂頭喪氣,或是掩面而走,再無那幾日的得意。
李娘子見狀,趁着午休在市井熟食鋪裏買了兩斤鹵肉,又買了一斤果脯和一斤好酒,另外兩匹綢子登門道謝,徐相望請她屋裏坐,又讓丁媽媽去竈房熱了酒水。
沒一會兒,丁媽媽端來兩盞一壺熱騰騰的酒水來,跟在後頭的紅姐兒将一碟切好的鹵肉、一碟鴨雜碎,一碟鹹豆和一碟子豆脯擱在桌上。
李娘子手持酒壺,為徐相望斟滿酒盞:“此番多虧徐娘子提醒,不然我恐怕也要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場。”
何娘子夫婦在衙門百般喊冤,官府起初念其涉及商船,并不知貨物內情,打算從輕發落。
可後續有數名商戶上前舉證,親眼聽聞何娘子當衆吹噓自家香料皆是上等真品、極力慫恿衆人購買,并從中收取回扣牟利。
證據确鑿之下,夫婦二人別說從輕發落,更是關進牢獄嚴加審訊。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更要命的是他們囤積的貨物被官府沒收銷毀,不僅要全額退還牟利贓款,還要額外繳納罰金。
李娘子告訴徐相望,當初囤貨的銀錢,大半是何娘子夫婦二人從解庫高利借貸而來。
如今騙局敗露,他家自然血本無歸,解庫掌櫃日日登門催債,日日都能聽到她家老人孩童的嚎哭聲。
李娘子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神色複雜難言,半響才坦言:“那日我其實也被江岸口的熱鬧迷了眼。”
她把徐相望的話抛到腦後,本打算跟着買些胡椒等香料的。
“都快要掏錢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你說的話,便跟夥計說不用裏面全新裝的,把外面擺着的給我就是。”
“哪曉得那夥計死活不肯,說外頭的貨份量不均、不好計價,內裏打包好的才規整穩妥,讓我直接拿內裏的貨。”
李娘子放下酒盞,食指點了點太陽xue:“那一瞬間,我忽地清醒過來,當下就不敢買了。”
李娘子沒說的是其實看着何娘子日日賺錢,進賬頗豐時,她心裏也曾懊惱過,還為這事被自家官人公婆嫌棄過。
可不想才幾日功夫,事情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公婆誇自己沉穩持家,就連官人都親自往盆裏倒了水,給自己洗腳。
李娘子心裏清楚,若非徐娘子提醒,如今落得負債累累的人就得多自己一個。
“這事都得謝你。”
“姐姐莫要客氣,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免得傷胃。”徐相望持筷夾起一碟子豆脯放在李娘子盤裏,叮囑道。
“唉?這豆脯味道也好。”李娘子嘗了一口,暗暗驚訝。她方才登門時看到門頭就被吓了一跳,好在屋裏家具陳設樸實,比尋常富戶都差一截,方才讓她安了心。
可這小小豆脯,做得多汁又美味,市井腳店裏都沒這等好味。
酒過三巡,李娘子臉上泛起薄醉,低聲嘆道:“我聽人說何娘子家裏被催債催得緊,連鋪裏賃的幫工都上門讨要工錢,現在……”
時下賃工的方式,很像後世的包工頭和農民工,鋪裏平日每月只給一二百文的用錢,其餘的到年底方才結清。
遇上生意興隆的鋪子尚且安穩,碰到何娘子家這般出了差池的,雇工一整年辛苦都可能付諸東流,能否安穩過冬都是未知數。
說到這裏,李娘子搖搖頭:“如今她家能搬的東西都被搬空抵債了,後面怕是就輪到這攤子了。”
徐相望皺了皺眉:“攤子在好歹能賺到錢,沒了攤子還能還上錢嗎?”
李娘子擡手又為她斟滿酒:“如今整條街都被她當初的吹噓蠱惑過,人人怨她,名聲徹底爛透了,哪裏還有人願意光顧她的攤子。”
李娘子端起酒水,又是一飲而盡:“再說咱們這地段好,攤位費一月便要六貫錢,每年承擔不起選擇換地兒的要多不少。”
“再說,他們還不知能不能放出來!若是放得出來,不如遠離這片地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就像江岸口那邊,攤位租金低廉,腳夫雲集,雖說售價偏低,但勝在走貨量大,薄利多銷也能糊口。”
說到這裏,李娘子聲音微顫,止不住落下一行淚。兩人皆是從江岸口小攤一步步打拼,好不容易搬進縣城正經攤位,昔日還曾坐在一起暢想日後盤下鋪面,做大生意的光景。
誰料轉瞬之間,數年心血盡數成空,夫婦雙雙入獄不說,還背上一身巨額債務。
見何娘子傷感落淚,徐相望都不知該如何勸起,想來想去索性陪着對飲起來。
雖是何娘子送來的好酒,但大半都進了她的肚子,不多時便醉得搖搖晃晃。徐相望沒法,又喚上丁媽媽一道,親自把何娘子送回她家。
出來迎接的是她家姐兒,見此情景趕忙向徐相望道歉,又解釋幾句,方才上前扶着李娘子進屋裏休息。
從她家姐兒口中,徐相望才曉得李娘子跟何娘子的過往,兩者本是一處爬出來的好姐妹,只是抵不過人心貪念,終是走向兩處。
徐相望坐在牛車裏,不免為李娘子感慨片刻,不過很快她便打起精神,細細琢磨起李娘子透露的消息:何娘子家可能要轉讓攤位!
當時,她挑中攤位便是滿意其位置居于李娘子家和何娘子家之間,豆腐攤和湯餅攤跟自家沒有直接競争關系,反而能夠互補。
可如今轉讓的話,就說不好了。
徐相望手指微屈,一下又一下地敲擊着,略略思考片刻便準備把攤子也一并賃下來。
回到家裏,徐相望與兄妹二人提了提這事,徐青雲也同意這未雨綢缪的打算:“之前張記饅頭鋪的人偷偷打聽過咱們方子,時至今日城裏也多了好幾家賣生煎包的攤子,若是賃在咱們隔壁,就算生意不受影響,日日看着心裏也膈應。”
“正是這個道理。”徐相望也點了點頭:“再者就是如今買咱們家饅頭的,多愛搭着清湯來上一碗,時不時就要占了李娘子與何娘子的位置。”
這也是此前何娘子說幾句,徐相望也權當沒聽見的緣故。
“若是将隔壁攤位一并賃下,正好拓寬經營地界。不少讀書郎臉皮薄,不願擠占旁人攤位,也不愛手持吃食站立食用,攤位寬敞些,也能留住這些客人。”
“不過。”徐雲端舉起小手,好奇詢問:“何娘子家能願意将攤子轉給咱們嗎?還有,要是攤位擴大一倍,咱們是不是還得招人?”
“她家如今急缺銀錢抵債,轉給我們是最穩妥的出路。”徐相望開口時篤定,可轉頭又心生顧慮,最後索性尋了周牙人,托她從中斡旋洽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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