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第十八章 真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第十八章 真相
千辛萬苦用完晚膳以後,徐相望牽着兩個孩子走進浴房,只見室內條凳上早已備好乾淨毛巾、木屐和兩套換洗用的舊衣。
“這衣服……”徐相望看到舊衣,才猛然想起自己匆忙趕路,壓根沒來得及給兩人添置衣物,心裏難免尴尬。
“這衣服是我準備的。”姚娘子正指揮着夥計把水擡進來,見狀笑着解釋:“都是鋪裏常備的乾淨衣裳,不值幾個錢,徐娘子只管拿去給孩子穿,切莫見外。”
徐相望連忙道謝,領着兩個孩子進了浴房,拆開兩人打結的頭發,又讓他們把舊衣服脫下,裹成一團丢得遠遠的。
而後,徐相望讓兩個孩子輪流到跟前來,用篦子細細給兩人梳了幾遍頭發,再澆上熱水,用澡豆揉搓起泡,給他們倆的頭發洗得乾乾淨淨。
末了,她才詢問徐青雲:“你能自己洗澡的吧?”
徐青雲自打脫了髒衣起,就拿着毛巾圍着下半身,坐立難安,聞言臉蛋更是騰地漲紅:“當然會!!!”
“那你去左邊浴房洗。”徐相望指了指方向,不放心地交代着:“記得先洗臉洗腳,把身子搓乾淨再進桶裏泡澡,要是自己搓不到就喊我——”
話還沒說完,徐青雲就羞得快步沖進左邊浴房:“我知道的!”
“別跑那麽快,小心摔——”徐相望的話語還沒落下,左邊浴房裏就傳來噗通聲響。
“……雲哥兒?”
“我,我沒事!我才沒有摔倒!”
“我還什麽都沒問呢。”徐相望聳聳肩膀,牽起徐雲端的小手:“走吧,咱們去右邊。”
等洗浴出來,已是兩盞茶後的事情。徐相望上下打量徐青雲,雖然換上的是一身不算合适的舊衣,但熱氣氤氲的臉色紅潤,瞧着比方才精神了許多。
“這才像樣嘛。”
“……”徐青雲無疑是在浴桶裏泡着的時候,還準備了一堆話。可還沒來得及說,他的手再次被牽住,被徐相望拉着走上臺階,來到二樓。
姚娘子早已在二樓等候,見三人上來,立馬指着最裏頭的套間熱情說道:“原先那間客房狹小,你們三人住着不便,分開住又沒人照看。我特意給你們換了套間,裏外兩間卧房,外頭還帶小廳,臨街窗戶采光也好,住着寬敞舒坦。”
徐相望連忙擺手推辭:“不用特意麻煩,我住原先的房間就好,兩個孩子的客房我單獨付錢。”
“哎,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姚娘子先前還在愁要用什麽法子留下徐相望呢,如今看着徐青雲和徐雲端,就像是看到了天降的福娃,巴不得好好籠絡,時下哪肯收錢,臉上笑容燦爛:“這房間常年空着,閑着也是閑着!你們只管安心住下,不必跟我客氣。”
說罷,姚娘子就喚來夥計,讓他幫着徐相望幫運行李,更換房間。
徐青雲原以為,徐相望單獨住在客店,定會有不少行李。可他等了半響,才發現夥計只是将先前用的被褥水盆等物搬了過來,徐相望的行李不過是個不大的細布包袱,就連換洗衣裳也堪堪只有兩套。
紅姐兒先前的那些話頓時在他腦海裏盤旋,徐青雲心底仿佛生出一幅畫面:一個渾身濕透,形容落魄的年輕娘子,畏畏縮縮走進客店,低聲下氣求着店家留她做廚娘,以工抵賬。
剎那間,他心底積攢許久的怨怼,如同春日暖陽照耀下的殘雪,悄無聲息間便消融得乾乾淨淨。
徐雲端拉了拉徐青雲的袖角,聲音細若蚊吶:“哥哥,姐姐的東西好少。”
“……嗯。”徐青雲喉結動了動,低低應了一聲。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一些,說到底都是那混蛋的錯!讀書讀到狗肚子裏,沒有半點良心的垃圾貨!
另一邊,徐相望送走幫忙的夥計,擡手合上門。她轉過身,便對上兩雙眼睛,一雙濕漉漉的,宛如小狗,另一雙緊繃壓抑,藏着滿腔怒火。
徐相望一時語塞,半響輕聲道:“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去縣衙。”
徐青雲板着臉兒,沒應聲,反倒是讓徐相望到跟前來坐。
“你先前話沒有說完。”他雙目直直盯着徐相望,“那畜生,到底是如何把你趕出家門的?”
“我剛剛說了,我們是和離。”
“和離?”徐青雲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語氣陡然加重:“他剛考上舉子,便将你轟出家門,擺明了就是忘恩負義,以貴嫌貧之舉。若是你舉報到官府,這足以撤了他的功名,就他的秉性,怎會輕易放你走?”
徐相望沒想到徐青雲年紀雖小,但敏銳得很,這麽快就發現其中的貓膩。
她正遲疑着不知如何開口,徐青雲已然投來一道銳利眼風,步步追問:“紅姐兒說,你來客店的時候渾身濕透,又是怎麽回事?”
面對徐青雲灼灼目光,徐相望沉默片刻,終于決定坦白:“我并非你們的姐姐。”
這句話宛如一塊巨石砸落水面,驚起大量水花和漣漪,以至于徐青雲和徐雲端臉上空白一瞬,質問的話語更是戛然而止。
說出這句話以後,徐相望反倒是松了口氣:“你們姐姐嫁過去之後,常年被夫家欺辱打壓,擔心你們亦會被牽連,方才選擇斷聯的。”
頓了頓,徐相望輕聲道:“她的确沒能和離離開,而是選擇跳水自盡。”
兩個孩子僵在原地,久久無聲。
“我來自另一個世道,陰差陽錯進了她的身子。”徐相望看着兩人呆若木雞,久久沒有回應的模樣,也不催促,只平靜往下說:“我得今日見到的那位李官人救助,方才撿回性命,随即手持鐮刀從那一家人手裏搶回嫁妝,而後來的錢塘縣。”
話音落下,屋裏死寂一片。
徐相望看着兩個孩子眼神放空、久久回不過神的模樣,心知這事換誰都難以一時接受,便輕聲安撫:“該說的我都說了,上床歇息吧。”
“嗯……嗯。”
“嗯。”
徐相望像是趕羊一般,将兩個孩子送到床榻上,給他們蓋好被褥,方才折返回自己的卧室。
很快,屋裏安靜下來。
徐青雲睜着眼,直直望着屋頂橫梁,心裏亂得像一團打死結的線,怎麽理都理不清。
——什麽叫不是本人?
——什麽叫姐姐為了不牽累他們,跳河自盡?
徐青雲身體一陣陣發抖,心裏的惶恐翻騰不休。就在這時,身側的徐雲端拉了拉他:“哥哥,你睡了嗎?”
徐青雲翻過身:“沒有。”
徐雲端的聲音愈發輕了:“你說,姐姐說的是真是假啊……”
徐青雲對上妹妹那含着期待,藏着驚慌的眼眸,一時陷入沉默。
他多想張口說是假的,可腦海裏一遍遍重複浮現出徐相望方才平靜的眼神。
他心頭一顫,比起年紀更小,對姐姐記憶不深的妹妹,他更清楚長姐的性子。
當年父親屢考不中,又逢祖父病重,為養家糊口選擇成為縣衙小吏,一輩子的執念就是科舉功名。
他挖空心思奉承上峰,對膝下兒女更是管教嚴苛,要他完成自己的夢想中舉做官,更一心要女兒上進,亦能成為官娘子,雙雙光耀門楣。
偏生姐姐資質着實普通,無論是琴棋書畫,還是管家辦事樣樣不通,唯有刺繡曾得到老師誇贊。
可她繡了物件送到父親面前,沒得到半句誇贊,反倒是招來斥責,說她往後是做官娘子的人,無需親自動手做活,學個樣子便夠。
久而久之,姐姐愈發沉默怯懦。哪怕出嫁前就看出夫家人心不善,哪怕徐青雲反複提出質疑,她也沒生出半點反抗的勇氣,把兄妹倆托付給叔父叔母,又多留了大半嫁妝護着他們,那已是她這輩子,能做出的最大反抗。
徐青雲暗自咬牙,齒尖咬住臉頰的軟肉,直到口腔泛起血腥味。
他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徐相望那雙平靜的眼眸,裏面的情緒很複雜,有遺憾,有傷感,有憐憫,唯獨沒有姐姐出嫁時對他們那般刻入骨子裏的牽挂。
可妹妹尚且年幼,如同剛剛經歷過風雨,一心想要躲避到鳥媽媽羽毛裏汲取溫暖的幼鳥,期盼着點滴溫情。
徐青雲不願讓她再重新落入暴雨中,半響他擡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頂,輕聲安撫:“怎麽可能,這世上哪有什麽鬼上身?都是故事說說的。”
徐青雲強顏歡笑:“我聽人說,人受過重傷大病,會忘了舊事,甚至性情大變,想來姐姐就是如此。”
徐雲端松了口氣,如釋重負地閉上雙眼,片刻後就沉沉睡去。
徐青雲卻輾轉反側,幾乎徹夜未眠。直至将一日發生的事情全想了一遍,他方才閉眼睡下,心底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起碼新來的姐姐,看起來比叔父叔母要有良心。
次日一早,神清氣爽的徐相望又領着兩個孩子出了門。三人坐上牛車,徐相望側身詢問頂着偌大黑眼圈的徐青雲:“對了,你可知鄭氏夫婦還做過什麽惡事?”
徐青雲反應慢一拍:“嗯?”
徐相望好脾氣地解釋:“鄭氏夫婦是出了名的潑皮無賴,對付這等小人,咱們出手就要一擊即中,不留後路,以免他們以後來尋咱們的麻煩。”
不把簽訂白契當回事,肆無忌憚毆打幼童,最重要的是街坊鄰裏都對他們極為厭惡,話裏難掩忌憚。
徐相望想他們定然還做過什麽事,故而重複一遍剛剛的問題:“你可知鄭氏夫婦還做過什麽惡事?”
徐青雲呆了一會,蹭地一下跳起來,腦門直直撞上車頂。他捂着腦袋龇牙咧嘴,臉上卻依然帶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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