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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臨時雇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第七章 臨時雇傭
“店家娘!店家娘!”沖出門去的,正是最後那名胖漢子。
這位胖漢子姓薛,乃是一名在臨安府走動的行商,別看他和妻子常年落腳在自家這平價客店,卻在吃喝上十分大方,非常樂得花錢,故而兩人都養得一身敦厚富态。
他沖着店家娘拱了拱手:“店家娘能否幫忙問問,就剛剛,剛剛那位娘子手裏的吃食,是從哪裏買的?”
薛官人剛剛本想直接開口詢問,卻是被自家娘子攔住,後來才曉得對方乃是單身,剛剛衆人的反應容易把人吓到。
薛官人心裏發虛,猶豫一下決定還是來問問店家娘。
“那菜是徐娘子所做。”
“啊?”薛官人的确有這等猜測,可事實擺在眼前也不禁吃了一驚。接着他搓了搓手,表情愈發尴尬:“額……我們剛剛好像把她給吓到了。店家娘,您能不能幫我傳個話,問問這位娘子可否願意幫忙做個菜?”
樓下衆人說話間,房間裏的徐相望正端着米飯,小口細品盤中的山楂炒排骨。
随着幾縷回甘在舌尖綻放,她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尖,暗自複盤起來:“果然沒錯,尚未熟悉柴火竈的情況下,就貿然用紅糖做糖色,終究是勉強了些。”
這糖色炒得略老了兩分,尾調泛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苦。好在眼下正是山楂當季的時令,酸甜清冽的鮮果滋味,剛好能壓住那一點瑕疵,不影響整體的口感。
緊接着,徐相望又夾起一塊豬肋排,擡眸細細端詳片刻,就心氣不順地鼓起臉頰:紅糖成色本就偏暗沉,襯得排骨油光不足,再加上頭一回拿捏柴火竈火候失準,局部火頭過旺,邊緣微微發焦,品相終究差了些意思。
徐相望默默将排骨送入口中,嚼了兩下,便靜靜放下碗筷,擡手輕揉酸脹的手腕指節,指尖傳來的疲軟乾澀感格外明顯。
她心頭了然,原身常年下地務農,盡管身體體力十足,肩頸到手指力量強大,可農民的發力習慣與廚子截然不同,驟然上手,腕力銜接不上,也是火候出錯的一大緣由。
再來,她垂眸看向掌心指尖的一道道厚實硬繭上,這些原身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也會妨礙皮膚感受溫度,拿捏食材狀态,後續都要清理并養護。
除此之外,當務之急是她必須尋個穩妥地方,多多練習刀工火候,盡快适配這具身子。
徐相望理清目前情況,便不再多想,三兩口吃完碗中吃食,起身再次走下樓。
到了堂前,她先跟夥計讨了一盆乾淨淘米水,又摸出幾文零錢,雇了街邊等候攬活的閑漢,叮囑對方分頭去雜貨鋪和香藥鋪,買一塊浮石與一罐潤手膏。
閑漢接過銅錢應聲去了,徐相望剛要轉身回房,一旁觀望許久的店家娘連忙快步上前,對着她屈膝福了一禮:“徐娘子安好。”
“店家娘好。”徐相望連忙側身回禮,笑道:“店家娘客氣了,可是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店家娘沒提及薛官人的請求,只說是自己剛剛聞見香味,甚是驚奇。
話語間,她悄悄打量着徐相望的神色,試探着開口報價:“若是娘子肯搭把手,食材、柴火和調料一概由我們備好,我們每斤給您十文工錢,您看可行?”
店家娘還記得這位徐娘子那日來時的模樣,行囊雜亂,衣衫陳舊,指節粗壯,渾身上下散發着河水的腥味。就她的經驗,徐娘子怕是被人驅趕出門,落魄離家的下堂婦,手頭定然拮據。
她想,這個價位應該足夠讓對方心動了。
可話都說完了,店家娘卻發現徐相望面上依舊平靜,半點動容急切都沒有。店家娘心裏一咯噔,原先十足的底氣瞬間消退大半,咬牙往上加價:“我再添些,給您一斤十五文的加工費,如何?”
要知道眼下市井腳店或者小酒鋪裏,諸如煎魚、炒雞,血羹之類的小菜也不過十五文錢一碟,單單作為加工費,這價格已是優厚。
徐相望輕輕搖了搖頭,并非是嫌錢少,而是單純覺得自個兒尚未熟悉爐竈脾氣,做出來的成果火候品相都有些瑕疵,甚至都有點後悔直接拿去送湯娘子一家了。
她輕聲推辭:“不過是随手做的幾樣家常小菜,登不得臺面,哪裏好拿來售賣,還請店家娘見諒。”
店家娘面露震驚,急得脫口而出:“娘子怎這般謙虛?先前奴家方才就在竈外站着,實打實聞見了香氣,醇厚入味,難得一見!上回我聞着這般勾人的香味,還是前街蔡記鹵肉鋪的招牌鹵味呢。”
話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惱失言。方才還暗自揣度對方出身貧寒,想着壓價,如今誇得太過懇切,再想改口拿捏分寸,已然來不及了。
她家客店不大,仗着位置不錯,服務周道,價廉物美,方才積攢了一批老客,像是那位薛官人,便是周遭的行商,每月在客店裏少則住上三五日,多則小半個月都有。
不僅如此,他還時常帶來同鄉,為自家客店招攬了不少生意,故而比起一口氣賺得一筆銀錢,店家娘更想能夠籠絡住他。
店家娘略一思索,便換了另一個法子勸說:“奴家瞧娘子孤身一人來臨安府,想必是要在此處謀生度日。不如借着這回機會,在店裏搭手做菜待客,攢些實操經驗。往後去街邊正經腳店和食鋪應聘廚娘,也有底氣、有說辭,不比空手上門穩妥?”
頓了頓,店家娘又補充道:“別看街邊腳店門面樸素,裏頭正經廚娘,每月少則也有五六貫錢,多則十餘二十餘貫錢呢!”
徐相望聽出店家娘話裏的意思,大體便是她幫忙做回餐食,店家娘便願意替自己‘擔保’一二,充作工作經驗。
這樣一來,前頭湯娘子說自己沒經驗,恐不容易應聘上的事兒便可以放下了。
徐相望心中微動,她還真有意去正店裏應聘一番,一來能賺錢落腳,二來也好借由鋪子菜單,後廚情況來摸清時下市井百姓的口味偏好、食材品類、後廚規矩和飲食忌諱。
湯娘子見她神色變化,趕忙趁熱打鐵:“剛剛未跟您說,其實是咱們家的一位老客嗅着香味,着實想用上一用。這位老客乃是周遭出了名的老饕,若是他嘗過覺得合心意,随口替你在外提幾句好話,比我們上門舉薦十次都管用呢!”
“旁人誇贊與否,我倒不甚在意。”徐相望輕輕搖頭,“我只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這幾日落腳店內,空閑之時想借用後廚竈房練手磨合手藝。”徐相望坦誠說道,“當然食材、柴火、調料,我一概自備,不會占店裏分毫損耗。”
徐相望剛剛還在愁沒地方練習,眼下剛好順水推舟,兩全其美。
店家娘想都沒想,便一口應下:“這有何難!別說空着的竈位,就連店裏常備食材調料,娘子按需取用便是,不必客氣。”
“不必不必。”徐相望搖了搖頭,并不願平白欠下人情。眼見店家娘還要客套,她趕忙轉移話題:“對了,你們家的晚食不過四十文一份,我剛做的菜用的是豬肋排和雞翅,這般算下來只怕沒什麽賺頭?”
“不瞞娘子,一來是那位客官願意出六十文一份買晚膳,另外還有兩位客人也願意試試。”
店家娘見事情定下,也不再隐瞞,坦言道:“他們都是我家的老客戶,只要能讓他們滿意就好。”
“二來,咱們開店的都有自個兒的進貨渠道,價格肯定比您散買的要劃算。”
說罷,确認徐相望再無別的需求,店家娘當即招手吩咐夥計出門采買。
這邊跑腿買手膏和浮石的閑漢還沒折返,采買食材的夥計已然提着新鮮葷素食材快步趕回。
徐相望見食材備齊,也轉身再度走進竈房裏。
這回竈房裏,不少人都悄悄擡眼看來,一名後廚幫工湊到剛到的馮廚子身邊,小聲提醒:“馮哥,之前我們說的,便是這位娘子。”
客店掌廚的馮廚子,正是客店老板的三弟,他聞言擡眸上下打量着徐相望,目光落在她那雙糙手上,當即不屑地撇撇嘴:“我看就是個普通農婦罷了。”
“可是剛剛那香味……”
“別可是了,我看到的廚子比你們多多了!”馮廚子打斷幫工的話語,徑直攤開自己的手掌:“喏!你們看好了!正經後廚廚子的手,都是薄軟細膩,油潤發白,指甲更是修剪得乾淨利落,清清爽爽,哪有那般厚實堅硬的老繭的?”
幫工們探頭看去,遠遠望見徐相望那雙遍布老繭的粗糙大手,一時語塞,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馮廚子語氣輕慢:“那般的手哪能做什麽細致活?怕不是在家烙過兩餅子,就敢吹噓自己有一身好廚藝吧?”
幫工們面面相觑,心底滿是疑惑,方才撲鼻香氣真切無誤,可馮廚子說的話聽起來又很有道理,一時拿不準對錯。
幾人張了張嘴,想要詢問,可馮廚子已翻看起竈房裏的食材,草草敲定今日的菜單:“便做個清煎茄子、香蔥芽菜,再配一碟蒸魚乾。”
不成想他剛剛準備分割魚乾,就被店家娘喚住:“三郎,今日不必備葷菜,只把兩道素菜打理妥當就行。”
“啊?”馮廚子愣了愣,忽然想起剛剛幫工說的話,手上動作一頓:“大嫂?你真糊塗了?真要讓那農婦掌廚做菜?不怕砸了咱們鋪子的招牌?”
“別失禮!是薛官人點名請徐娘子幫忙做菜的。”店家娘皺了皺眉,示意馮廚子放輕聲音,莫要這麽不尊重。
“薛官人?”馮廚子頓時拉長了臉,陰陽怪氣起來:“那就難怪了!他一個粗人,就愛吃粗人做的東西。”
“三郎!薛官人是咱們家的客人,不可這般說話!”店家娘臉色沉了三分,心底對馮廚子愈發不喜,只是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
想當初自家夫君費了好些錢,把三郎送進錢塘縣數一數二的望湖樓裏學廚,本指望他學成歸來,撐起店內後廚生意。
不成想他見了世面以後,就再也看不上自家客店,回來就對着以往雇的廚子指手畫腳。後來差事交給他,他也做得敷衍,這才做了一個月出頭,訂餐的人已是少了大半,只剩下三瓜兩棗。
店家娘心裏想着事,面上揚起笑臉,放緩聲音勸道:“你不是常說望湖樓後廚繁雜,師傅嚴格,對你每日來回奔波甚是不滿麽?今日有人搭手做菜,你也好清閑半日,早些回去。”
馮廚子抱怨的話語一止,面上閃過幾分尴尬。他平日在兄長嫂子跟前吹噓自己手藝精湛,深受大廚喜愛,實則他在望湖樓裏哪裏排得上號,至今還頂着學徒名頭在二砧打轉,做的都是切配粗活,月錢都沒多少。
之所以賴在自家客店,不過是想撈些閑錢補貼度日,哪曉得牛皮吹得大了,竟是把廚子給擠兌走了。
可這些話又不能說出口,馮廚子只能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斜眼看向徐相望:“我倒要看看,這農婦能做出什麽東西。”
“你別光看人熱鬧,記得還要準備兩道素菜。”店家娘不放心的叮囑兩句,見他應下,方才撩起簾子出了竈房。
馮廚子滿心不服,斜眼瞅着徐相望的一舉一動,嘴裏把幾個幫工支使得團團轉。
“馮哥,菜都備好了。”
“嗯。”馮廚子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熱鍋燒油,旋即将對半切開的茄子下入鍋裏,慢慢煎烤。
等到紫茄外皮褶皺,內側漸漸泛黃,馮廚子倒上一碗調好的料汁,頓時激起一片香味。
沒等他得意,幾乎同時一股醇厚濃郁的香味,悄然從身後竈臺漫湧而來,瞬間将茄香味掩蓋。
下一秒,馮廚子耳邊響起幫工的驚嘆和議論聲:“唔……就是這味道!”
“好香……”
“聞着也太香了!明明沒放什麽名貴佐料!”
馮廚子心頭一震,猛地轉身去看,只見方才被他輕視嘲笑的農婦,已然利落地盛出菜肴,随手撩開簾子,出聲喚店家娘進來核對。
“麻煩徐娘子了。”
“舉手之勞罷了。”徐相望淡淡擺手,随手擦拭手上油氣:“菜品已經備好,那我先回房去了。”
店家娘連忙應下,貼心地伸手為她撩開擋風簾子。
徐相望剛要擡步走出後廚,鼻尖突然捕捉到一縷淡淡的焦糊異味,她警惕地擡眼望去,輕聲提醒:“店家娘,後廚那頭竈上的茄子煎得有些過火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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