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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狂熱的何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狂熱的何娘
徐相望打斷紅姐兒的話, 擲地有聲:“你去市井瞧瞧,尋常的廉價臘肉往往晾曬不到位,暗藏黴濕, 要麽熏制過火, 自帶一股哈喇子味,要不鹹淡失衡,口感極差。”
“而你家爹娘做的臘肉, 卻是規避了所有問題, 從外觀到香味,再到口感都很不錯。”
徐相望細細解釋:“這是用足量粗鹽細細揉搓,讓鹽份把豬肉的鮮美盡數鎖住, 再經柴火慢熏、日曬風乾,前後足足需要二十餘日方能做成。”
當下鹽價雖不算頂尖昂貴, 但腌肉耗鹽量極大,再加上精選豬肉,實打實耗費不少本錢。
尋常人家自用, 大多草草腌制三五日便作罷,尤其紅姐兒家境清貧, 她說自家做的, 旁人自是不當好貨。
徐相望嘆道:“這得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還得花費不少銀錢。按你說你先頭求人,拜師都曾送過這個, 想來是你爹娘為了讓你們幾個孩子有前程,方才次次用心做好, 只為能讓孩子求個前程。”
紅姐兒身子猛地一震,鼻尖驟然泛酸。她自幼深知家貧,更清楚底層人想要學門手藝的困難。
為給自己求一門安身手藝, 爹娘不知厚着臉皮登門求人多少回。
可每一次,皆是滿心期許而去,滿心失望而歸。
爹娘省吃儉用,傾盡心力做出來的臘肉,在旁人眼裏是不值一提的賤物。有人面上笑着收下,轉頭便随手賞給仆傭;更有刻薄之人,當場原物退回,眉眼間滿是鄙夷嫌棄。
日複一日,紅姐兒早已默認自家的東西皆是卑賤俗物,自己也注定是一輩子做雜役的命。
直到徐相望收了自己當徒弟,她心底才悄悄升起一點新期盼。可她從未料想到,徐娘子竟是從中看出爹娘的用心,更誇贊爹娘那拳拳愛子之心。
一股說不出的情緒充斥着胸膛,要她的眼角漸漸紅了。半響,紅姐兒微微偏過頭去,擡手飛快擦了擦眼角濕意。
徐雲端聽到這裏,忽地眼前一亮:“既然如此,紅姐兒可以讓你爹娘也做生意啊,如今冬至已過還有一月有餘便是過年了,城裏肯定會有很多人想買臘肉的。”
紅姐兒也是意動,可轉念便想起昔日屢次遭受的嘲諷,嘴唇嗫嚅兩下就沒了動靜。
徐相望略一思忖:“若是挂在咱們小攤上,也能賣出些許價錢,只是這般好品質,未免可惜。若是能送入正經鋪子,價格定然能翻上幾番。”
奈何她們如今既沒門路也無名聲,無從為這上好臘肉揚名,只能暫時擱置這份心思。
紅姐兒聞言,迅速壓下心頭的歡喜,連連擺手:“能擺在攤子裏售賣,我和爹娘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只盼着咱們的攤子往後成了正店,到時候,我家的臘肉亦能乘風而起,跟着出出名頭。”
“紅姐兒想得長遠。”
“難道端姐兒不想?”
“我當然也想!”徐雲端不但敢想,還敢大大的想:“我巴不得姐姐能開個三層樓高的鋪子呢!”
“瞧瞧,這可比我心黑多了!”
“行行行,我在這裏先承兩位吉言了。”徐相望跟着打趣,四人頓時笑作一團。
還是徐青雲先注意到時間,趕忙把準備好的食材往車上搬:“姐姐!端姐兒,紅姐兒,咱們趕緊出發吧?再不出發就遲了!”
徐相望三人斂了笑,趕忙出發去了。她剛剛架起油鍋預熱,湯餅攤的何娘子湊過來問:“徐娘子聽說沒?”
“聽說什麽?”徐相望心中一激靈,神色不變,手裏繼續操持着活計。
“自然是江岸口那些抛售貨物的商船!”何娘子見她反應平淡,頓時來了精神,炫耀道:“我下午出攤前特意去逛了一圈,囤了不少好貨!那邊的上等雪鹽,比城中鋪子便宜四成不止,還有秋油,也比市價便宜三成……”
何娘子誇誇其談,好半響才止住話頭,意猶未盡問道:“我打算下午再去逛一圈,徐娘子可要一道去?”
徐相望并未提及自己已去過江岸,只擺了擺手推脫:“攤上生意離不開人,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哎,這能省下好多錢的!”何娘子又勸了兩句,見她尚不意動,又湊過來小聲說:“我見着裏面的管事,說若是能多人湊在一起買的話,還能再便宜些。”
徐相望詫異地瞥了一眼她,愈發搖頭了。
何娘子沒能勸動徐相望,跺了跺腳,嘀咕了兩句,大意是她不知好人心,然而又去尋李娘子了。
“姐,咱們不提醒嗎?”徐青雲瞅了一眼何娘子的背影,壓低聲音小聲詢問。
“何娘子已買了好些,如今還意圖拉着旁人再去,怕是已陷入其中。”徐相望想了想何娘子剛剛的反應,也壓低聲音回應:“咱們此刻出言潑冷水,她非但不會領情,反倒會覺得我們掃興嫉妒。”
徐青雲聽了,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便安心做起生意來。
倒是李娘子跟何娘子相識多年,經不住對方幾番游說,很快便動了心,應下明日一早去江岸撿漏。
何娘子折返路過徐相望攤位時,還特意擡高聲音抱怨:“有些人啊就是不識好人心。”
徐相望聽得這話,拿眼瞅徐青雲。徐青雲臉蛋紅了一片,等人走遠了,才低低罵了一句。
等快收攤,徐相望抽空尋到李娘子,出言提點,只是此番她有所保留,并未像叮囑湯娘子等人那般細說內情:“這江河凍結,商船抛售物資的事,我總覺得有點蹊跷。
徐相望聲音平緩:“咱們錢塘縣裏大大小小的牙行數不勝數,船家真有大批貨物要脫手,何苦守在渡口忙活,交給牙行不是更好?怎會讓咱們這些小商販和百姓占便宜?”
頓了頓,徐相望又道:“我也說不太準這事,或許是我想多了。只是李娘子您明日去的時候,務必留個心眼,或者再找人問問。”
“我知道了。”李娘子将信将疑,仍是認真道謝:“徐娘子放心,我定然會小心些的。”
次日一早,前來買吃食的食客,十有五六都在議論江岸商船的好事。
其間雖有零星幾人疑心貨物品質不佳,卻很快被周遭衆人的追捧之聲壓了下去。
到晚間,何娘子又特意到徐相望跟前炫耀:“今幾個還有多年陳皮、胡椒等物,那胡椒鋪裏賣800文一斤,而船上只要六百二十文!”
徐相望還未發聲,便有食客震驚道:“啥?那豈不是一斤就差一百八十文?”
時下普通百姓月入一貫到三貫,攤到每日也就三十文到一百文,這一斤的差價可抵得上好兩日的收入。
“該不會是以次充好的吧?”人群裏傳出輕微的質疑聲,不過立馬就被何娘子否認:“我親眼查驗過,貨都是頂頂好的,香味十足!我自己就足足買了二十斤呢!”
“若是不好的東西,我為何要買這麽多?”何娘子說得愈發大聲,還特意告訴衆人:“早上我們走時,商船的人說剩下的貨已不多了,我家官人已回家裏拿錢去,打算待會再去補些貨呢。”
何娘子以自家舉例,登時讓人心癢難耐。她還要諸人記住自己的名字,據說到江岸口還能再得些優惠。
這麽一說,在場人再是按捺不住,不少路人紛紛轉身往江岸口趕去,只留何娘子站在人群裏繼續高談論闊。
不多時又有同樣買了便宜香料、食材和醬料的商戶湊過來附和,人人都在吹噓自己撿到的天大的漏。
徐相望無需刻意打探,便知曉何娘子還算不上囤貨最多的人,比如斜對面的饅頭鋪老板就手筆更大,單單胡椒就購入五十斤,砸下去三十貫本錢。
另外城東還有一位林官人,說是一口氣橫掃百貫的貨物。
諸如此類,城中跟風囤貨的商戶百姓數不勝數。徐相望聽得眼皮子直跳,周身的不安感愈發濃重。
待到次日,紅姐兒從相好的小姐妹那打聽到何娘子家的拿了錢,又去碼頭足足買了一百斤各式香料,幾乎包圓了。
“又買了一百斤胡椒?”徐相望稍一盤算,便是大吃一驚:“就算六百五十文一斤,一百袋加上前面的二十斤,等于他們手上一共有一百二十斤?足足壓了七八十貫錢在上面?”
話音剛落,徐相望又連連搖頭:“不對不對。何娘子那日來邀請咱們去江岸口時,曾說她已買了好些江油雪花鹽等物,七七八八加起來,恐怕早已花了百貫錢?她手裏能有恁多閑錢?”
“噓噓——”紅姐兒飛快瞥了眼不遠處的何娘子,見對方正忙着和客人吹噓,全然沒留意這邊,才貼着徐相望耳邊小聲道:“聽說,她家是從解庫裏借的錢。”
這解庫便是常人說的當鋪,乃是私人經營,利息要比官辦鋪子高上不少。
徐相望倒吸一口涼氣,瞬間看透馮家心思。這哪裏是尋常囤貨,分明是借高利貸重倉押貨,等着日後高價轉手,賺取暴利差價。
她尚未平複心緒,紅姐兒又抛出一個重磅消息:“對了!今早還有不少人趕去江岸搶貨,可到了渡口才發現,那些商船早就不見蹤影,已然開走了!”
“确定走了?”
“走了,渡口空空蕩蕩的。”紅姐兒重重點頭。
“……”徐相望一時間竟是不知該說什麽是好,那股不詳的預感徹底落了地,就是不知道這顆炸彈要何時引爆。
次日,何娘子便托牙人代為出貨,手中囤積的胡椒,作價七百五十文一斤轉手售賣,其餘秋油、砂糖等貨也盡數加價抛售。
她的售價雖比船家清貨價高上些許,卻遠低于市面店鋪定價,一時間引來無數人上門問詢搶購。
經牙人搭橋,再加上自發登門的客人,不過三兩日功夫,何娘子手中的胡椒、醬料、香料便售賣出好些,讓她賺得盆滿缽滿。
最讓人無奈的是,她每賣出幾筆貨物,便要特意繞到徐相望攤前得意炫耀幾句,順帶嘲諷一番。
不止徐相望遭遇嘲諷,那日跟着去江岸,卻全程謹慎未曾下手的李娘子,也成了她的取笑對象。
李娘子素來真心待她,将她視作極要好的朋友,連日被這般奚落,心中郁結難平,便約徐相望今日去家中吃酒散心。
徐相望心底也憋着一股悶氣,奈何早前已跟蒲牙婆約好相看人手,今日實在抽不開身:“今日實在沒空,過兩日我便去姐姐家中拜訪,給您賠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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