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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涼州2 【三章合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6章 涼州2 【三章合一
東方朗與虞雪蟬各騎一匹駿馬, 往駱駝城而去。
一路上都是冬日蕭瑟的景象,虞雪蟬沒心思賞景,一顆心早就飛到了百裏之外。
原著中,司空冀因為奸細的算計損失了五萬兵馬, 可是小說裏卻從未提過司空冀墜崖失蹤的橋段, 為何現在卻是一段全新的劇情?
虞雪蟬以前就懷疑, 現在身處的時空是一個平行的世界,如今愈發肯定起來。
這就意味着,她可以借鑒《奪權》這本小說中的劇情,卻不能全然跟着裏面的故事來走。
那原著裏的奸細還有麽?
不過, 既然系統要她來涼州完成任務, 那奸細肯定是存在的,系統也沒有警報, 這就意味着她還要繼續完成任務。
如今司空冀的安危在她心裏是第一要務, 若是不能确定他還活着,虞雪蟬根本就沒有心思做什麽系統任務。
駱駝城在涼州的西邊,距離冀縣只有三日路程, 二人風塵仆仆, 每日都只歇息兩三個時辰, 不知怎的,離駱駝城越近,雪蟬心中就越忐忑起來,她害怕得到噩耗, 害怕事情到了最壞的一步。
這天晚上, 他們歇在一處客棧中,這客棧很偏僻,在大山裏面, 一到晚上,遠處青山的剪影就顯得深黑而神秘,仿佛亘古存在的巨人。
他們點了一盤熏肉,兩只胡餅,還有一瓶酒暖身子,門外大雪紛飛,銀裝素裹。
客棧的老板是一個瘸腿的老婦,她與兒子兒媳隐居在此,躲避戰亂。
東方朗不自覺地就說起他與司空冀的往事,他們小時候在涼州抓蛐蛐,還結伴懲治惡霸,将那些危害鄉裏的惡霸都打得落花流水,讓他們再也不敢欺負百姓。
少年心氣總是最難得的東西,那個時候的司空冀和東方朗都是熱血少年,他們腦中沒有多少風花雪月,有的,只是一顆行俠仗義的心。
“還有一次,說起來我就生氣,司空小白暗算我,”許是喝了酒,東方朗連聲音都大了幾分,“嫂嫂,你可要管管他,別讓他再這樣背刺兄弟了。”
虞雪蟬支着頭道:“哦?說來聽聽啊。”
她倒挺喜歡東方朗叫自己“嫂嫂”,有種沒來由的親切感,好像自己突然多了一個親弟弟一般。
東方朗道:“在我們很小的時候,曾一同在私塾中上學,那私塾老先生很是刻板,天天給我們講些《論語》、《孝經》的大道理,他嘴裏念的最多的就是‘端坐、正容、慎言’,可有次我們發現,他竟娶了一房十八歲的小妾,這種說一套做一套的行為讓我們很看不慣。”
“難道你們還敢作弄這私塾先生?”虞雪蟬覺得有些好笑。
“可不是?”東方朗打開了話匣子,“這老先生除了美人外,最寶貝的就是自己的胡須了,有次我和司空小白趁他打瞌睡,偷偷點把火燒了他的胡須,結果司空小白跑得很快,我卻被先生捉住了,讓我罰抄了十遍《論語》,你說氣不氣人?明明提出這鬼點子的是他,結果受罰的卻是我!”
“沒想到他還有那麽孩子氣的一面?”虞雪蟬悠悠一笑,“其實說起來你也不無辜,你是從犯,抄書什麽的對你而言就是練字罷了。”
“嫂嫂,你可真偏心,話裏公公正正的,其實心裏還是偏向司空小白吧。”
“哪有的事?我最公正了,他後來肯定也補償了你吧。”
“那倒是,他将他母親做的麥餅和粟米糕都給我吃了,足足讓我吃了一個月呢。”
“你們小時候的故事聽起來真有意思,”虞雪蟬道,“後來呢,司空冀怎麽會回雒陽的?”
“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從私塾出來後,司空老将軍因為軍功被調回了雒陽,司空小白也另拜了當世大儒柳公為師,而我卻追随父親去了軍營,早早地行軍打仗去了。”
東方朗本是笑着的,往日的歡欣猶在眼前,可後面發生的事卻讓他笑不起來。
“再後來,狗皇帝忌憚老将軍,下旨将他們父子趕去幽州戍邊,幾年後戾王又叛亂了,若不是他們父子二人擊退敵軍,狗皇帝早就被殺了,誰知他非但不感念老将軍,竟又将他們趕到了邊塞,還以那麽殘忍的方式殺害了老将軍。他們都說是妖妃的枕邊風,司空小白對妖妃恨之入骨,一把火将她在帝宮裏燒死了。”
雪蟬:“……”
雖然知道自己一點錯都沒有,可莫名有些心虛是怎麽回事?
東方朗的聲音突然變低,“只是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安然無恙地活着。”
雪蟬頓了頓,“別擔心,以前那麽多難關他都挺過去了,這一次,我相信他還是會化險為夷的。”
篝火映照在虞雪蟬的臉上,光影錯落,她像是在安慰東方朗,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
這天清晨,他們終于趕到了駱駝城。
駱駝城的城郊有一片曠野,大地全被白雪給蓋住了,遠處卻仍露出獨屬于金屬的光澤,星星點點的,那是兵器的殘骸。
空氣中彌漫着一片揮之不盡的血腥氣,黑壓壓的烏鴉嘎嘎亂叫,啃食着腐爛的屍體。
“戰場就在此處。”東方朗道。
雖然他已經久經沙場,但見到這樣慘烈的雪中戰場還是有些咋舌。
很明顯,幾日前這裏曾經發生了一場激戰,戰場邊是一條結了冰的河,冰卻是暗紅色的。
那是人血結成的冰。
足以證明當時有多少人喪命于此。
天空下起鵝毛大雪,虞雪蟬一身火紅的狐皮鬥篷,仿佛雪白天地間的一抹火焰,無聲無息地跳動着。
她快步走着,往戰場而去。
一路上,她見到了許多殘缺的、扭曲的、可怖的屍體,連鮮血都融到了雪裏,鼻尖全是散不盡的腥臭……
沒有……
沒有一個是司空冀。
雪蟬扶着歪倒的馬車,不住地乾嘔起來。
她很難受,心裏堵得慌,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東方朗想去扶她,她卻擺擺手,說自己可以起來。
終于,雪蟬撐着雪地爬了起來,手上不知什麽時候被樹枝刮傷了,卻因為太過寒冷連痛都沒有了感覺。
雪蟬心想,若他在大雪中死去,是不是也是這樣,感受不到痛苦呢?
她不想他那麽痛苦地死去。
她的腦中混混沌沌的,只有一個念頭支撐着她——她要找到司空冀,即使他已經死了,她也要找到他,将他帶回雒陽安葬。
不知走了多久,她跌坐在地上,仿佛再也沒有了力氣。
為什麽要打仗呢?
為什麽……要死這麽多人呢?
雖然很多時候必須以戰止戰,可是她還是不忍心看到這麽多人死去。
這麽多的死人,又有多少家庭破滅呢?
多少的妻子沒了丈夫,又有多少的孩童沒了父親?
這是虞雪蟬第一次看到這麽多的屍首,給她內心的震撼之大,就像古人第一次從天圓地方過渡到地球是圓的一樣。
突然。
遠處有一個黑點,騎着赤熛駿馬,朝她緩緩而來。
這黑點仿佛一痕墨點,在一幅畫着白雪千山圖的卷帙上移動着。
虞雪蟬以為自己在做夢,眼前模模糊糊的,卻見那黑點越來越近,最終,來到了她的身邊。
虞雪蟬起身,腳下卻不穩,就在她又要跌在地上的時候,司空冀将她扶住了。
“雪蟬……”他眼中滿是痛惜,聲音亦如雪中的蒼山一般乾澀。
雪蟬突然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
“混蛋!”
下一秒,她便将他拉了過來,狠狠地摟住他。
西北的風雪凜冽,虞雪蟬卻覺得,他的胸懷很溫暖,能夠抵禦所有的風霜雨雪。
她吻住了他的唇,他的唇冷冽而乾燥,卻是那麽熟悉,熟悉到她不想推開他,只想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秒。
司空冀抑制不住地狂喜,他緊緊将她抱在懷裏,也回吻了過去,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她,雖然才短短幾天,可這幾天中間隔着生死,就像把他們硬生生撥開到了銀河的兩邊。
還好,他回來了。
還能再見到她。
不知吻了多久,只覺得兩個人好像黏在了一起,什麽都不管了,什麽都不顧了。
虞雪蟬突然流下兩行淚。
司空冀捧住她的臉,将她的淚輕輕拂去,心中像湧過了酸澀的熱流。
“雪蟬,你盡管罵我吧,就算打我也無所謂,我是不是把你吓到了,我……”
“別說話,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虞雪蟬的聲音很低,卻十分清晰,落在司空冀的心中,仿佛滾燙的岩漿将他心中的冰雪盡數地融化。
司空冀道:“真奇怪,明明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可真正見到了,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只想親你,我好想念你的味道,我……”
雪蟬臉一紅,“旁邊還有人呢。”
注意到東方朗還在身邊,雪蟬擦擦眼淚,從他懷裏探出頭來。
“這是你的好兄弟,是他護送我來駱駝城的。”
東方朗負着手站在一邊,笑眯眯地說:“沒想到你這小子居然娶了個絕色佳人做妻子,好福氣啊,要是我是個透明人就好了,這樣是不是就不會打擾你們了。”
東方朗本以為司空冀會誇贊自己,誰知他卻說:“你和她單獨來的?就你們兩個?”
“喂,我東方朗就算再沒節操,可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你這腦袋瓜子想什麽呢?我只是後怕,你把她帶這兒來做什麽?這裏很危險,萬一鮮卑人将你們包圍了怎麽辦?”司空冀擔心的竟是這個。
“我們運氣好,一路都很平順,再說了,我東方朗武功蓋世,就算遇到幾個膽子大的小毛賊,打趴他們也不足挂齒。”
“幾日不見,你臉皮怎麽還是那麽厚?”司空冀笑罵道。
“別說我們了,你呢?為啥會傳出你墜崖的消息?”
“司空肅與鮮卑人勾結,駐紮在駱駝城中,我帶領部隊趕來,本想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可是羌族首領卻好像提前收到了消息,竟派人在城郊截殺我們。”
雪蟬陷入了思考,她垂下眸子,掩蓋了眼中的光芒。
“雪蟬,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是不是這也做實了冀北軍中有奸細存在?這麽隐秘的消息,為何羌族首領會提前知道呢?”
“我們與鮮卑人在此地血戰了一場,冀北軍還是躲過了截殺,本來我們要進城,可是司空肅那厮卻射來一只暗箭,我的馬受驚了,才連人帶馬地墜下懸崖,為了讓他們的追兵停止搜尋,我便将一具面目不清的男屍換上了我的衣服,他們果然以為那是我,才掉以輕心了。”
“後來呢?”東方朗迫不及待地問道。
“後來我集結軍隊殺了回來,在駱駝城斬殺了敵人數萬,狠狠地挫了一回他們的銳氣。”
“我只關心,司空肅那個小人怎樣了?”虞雪蟬道。
“算他命大,被他給逃了,下次一定将他斬于馬下。”
虞雪蟬微微一笑,牽着司空冀的手,只覺得漫天冰雪也沒有那麽寒冷了。
*
益州,州牧府。
劉婳已在窗前站了許久,她微微揚起頭,望着樹上的鳥兒做巢,也不知在想什麽。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的遐思。
“進來吧。”劉婳的目光仍停留在樹上。
許寬道:“回禀公主,探子所報,司空冀在西涼頗得民心,他已經回到了涼州的州治,安然無恙。”
得民心麽……
劉婳冷冷地一笑,“人心是最易變的東西了,當年滿朝文武全都匍匐在我父皇的腳下,他們說會永遠效忠大漢,可最後呢,不也是牆倒衆人推?”
“我要讓司空冀怎麽得到的,就怎麽失去。”
她的目光漸漸陰郁,如窗外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時起便烏雲密布起來。
“寫信給司空肅,本宮會助他一臂之力。”
“可是……”許寬似乎欲言又止。
“許大監,你有什麽想說的,便說吧。”
許寬颔首,鄭重地說:“司空肅如今就像一只喪家之犬,公主不宜與他關聯甚密,若是被外人知道了,恐遭人恥笑。”
劉婳一哂,“恥笑又如何?本宮只知道成王敗寇,就算用些卑鄙的手段,只要能達成自己的目的,便是好法子。”她的語氣聽起來艱澀,如窗外乾枯的朽木,“本宮如今在益州,無時無刻不想着大漢,如今活着的目的就只有一個——複國,恢複我大漢的榮耀。”
“公主……”許寬嘆了口氣,他明明離她那麽近,如今卻覺得他的心與她隔着好遠,他是越來越看不透這位公主殿下了。
“那麽,公主準備如何呢?”他終于問道。
“聽說渭水邊出現了洪水,水災過後,便應有一場疫病了。許大監,你說對麽?”她的聲音明明那麽溫柔,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
“關中如今一切太平,并未聽人提起疫病的事情,”許寬瞳孔一震,“公主的意思是……難道公主想在渭水邊……”
“不,不對,本宮的目标可不是渭水。司空冀身在涼州,本宮便要找涼州的麻煩,這次他的軍隊已經在西涼集結,其中不是有不少渭水邊的壯丁麽?”
劉婳紅唇動了動,又朝他說了幾句話,許寬難以置信地望着她。
“公主,您是大漢的公主,雖然大漢已經不在,可是您怎麽能夠……”
“不必多言,我意已決。”
劉婳的目光又回到了那窩小鳥之上。
鳥媽媽撲騰着翅膀飛到了巢邊,給小鳥們喂食,叽叽喳喳的鳥啼聲傳來,幾只小鳥探出頭,争搶着食物。
“這些鳥兒可真可愛,明明這麽小,就已經開始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們争奪食物了。”
劉婳的臉上帶上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紅,襯得嘴唇鮮豔如血。
*
這一夜,許寬在酒館中喝得酩酊大醉。
這酒館在益州很偏僻,是一對老夫婦開的,他們膝下無兒無女,便開了這間酒館,供過路的旅客歇個腳。
小艾今日去城中采買,背着一個竹筐,她本在涼亭裏躲雨,卻見到了酒館中的許寬,他似乎很是失意,一杯又一杯地灌着酒。
她将手護着頭,飛快地跑到了酒館中,身上還是被雨給淋濕了不少。
酒館的掌櫃心善,給她了一條巾子,讓她擦擦水,不要生病了。
小艾謝過掌櫃,卻見許寬并沒有看見她,他緊蹙着眉頭,仿佛只沉迷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中,那麽孤獨,那麽寂寥,只有酒與他作伴。
“許先生,你為什麽不來看我呢?”小艾鼓起勇氣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這麽長時間不見了,小艾……很想你。”
許寬還以為自己喝醉了,他迷迷糊糊地擡頭,不禁揉了揉眼睛,醉醺醺地說:“你來了啊。”
夢裏面,她總是能哄他開心的。
今夜,又夢到她了麽?
“許先生,你是有什麽難言之隐嗎,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喝悶酒呀?”小艾用袖子擦了擦臉上剩餘的雨滴,盤腿坐到了他身側,奇怪地說。
“仇恨為何會将一個人變成這樣?”許寬喃喃道。
“什麽?”
“我還記得小時候的公主,她在宮裏養了許多白兔,有次一只白兔死了,她竟然都心疼地掉眼淚,皇上和皇後安慰了她許久,她才放下了這件事,只是有時候做夢還是夢到了這只白兔,每次夢到了,她就會記挂一整天。”
許寬頓了頓,“我從沒見過那麽善良的女孩,就像天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一樣,宮裏的人都說,她是嫦娥轉世,是我大漢最為尊貴的公主殿下。”
許寬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如濃墨滴到了水中,他話鋒一轉,“可是後來,這份善良卻漸漸變質了,它被仇恨染黑,現在已經蕩然無存了。如今的她,視人命為草芥,有時我看着她,就像在看着一只惡鬼,而我也跟着她,成了一個為虎作伥的惡人。”
小艾嘆息了一聲,原來許先生又是在為公主的事情煩憂呀。
也是,許先生的心中就只有殿下,除了她,別的人或事又有什麽能入他的心呢?
小艾不知怎麽勸他,也許再多的語言都是蒼白的了。她突然道:“許先生,一個人喝悶酒多沒意思,我陪你喝。”
說完便抓起食案上的酒壺,将酒塞打開,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幾口。
誰知這酒卻好辣,她被嗆得眼淚都出來了,不住地咳嗽。
“傻丫頭,哪有你這麽喝酒的。”
許寬從她手中拿過酒壺,旁若無人地喝了起來。
小艾的臉有些紅,那是……她剛才喝過的酒啊。
難道許先生不介意麽?
醉眼朦胧,許寬笑了笑,道:“你的臉怎麽這麽紅,難道在夢中……人的臉也可以變紅麽?”
小艾一怔,難道許先生以為他在做夢?而自己是夢中的人?
都說人在夢裏面才是最真實的自己,許先生在夢裏并不排斥她,甚至覺得尋常。
這是不是意味着……她曾經也進過他的夢?
許寬又喝了許多酒,他歪歪扭扭地向旁邊一倒,正好靠在了小艾的肩上。
小艾身形一頓。
心跳頓時如擂鼓,這一刻,她突然确信了,自己也不排斥他的觸碰。
她……是喜歡眼前這個人的。
該死,她這樣卑微的人,也有資格喜歡別人麽?
小艾心亂如麻,微微側過頭,仔細端詳起身邊的男子來。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許寬,仿佛連他臉上的絨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許寬的睫毛很長,膚白如玉,五官單看都不是拔尖的出衆,可是組合起來卻那麽和諧,是一個當之無愧的美男子。
“小艾……”許寬眉峰蹙起,突然叫她的名,他伸出手,好像想抓住什麽。
“我在這兒,”小艾下意識地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都在,你不用擔心。”
她的下巴貼着他的額頭,他的身子很熱,而她的很涼。
“好熱……”許寬拉了拉衣襟,朝小艾蹭了蹭。
小艾突然想起小時候長公主府邊的一只小野貓,也總喜歡蹭別人,許先生喝醉酒怎麽跟那只野貓這麽像,一點也不文雅矜貴了,這樣一想,不禁噗嗤一笑。
“許寬,其實,我很心悅你。”
小艾的聲音很輕,只有在他醉酒的時候,她才敢将這句話說出來。
他突然睜開眼睛,小艾被吓了一跳。
許寬忽然笑了,他慢慢地湊近她,望着放大的俊臉,小艾一時竟忘記了矜持。
就在二人的唇要碰在一起的時候,許寬突然又倒在了她的肩上。
這一次,他睡得很沉,再也沒有醒過來。
二人就這樣靜靜地待着,小艾看着窗外綿綿的細雨,心中是難得的寧靜。
……
第二日,許寬幽幽醒來。
他仍在小酒館中,只是身上搭着一塊淺棕色的毛毯,空氣中濕漉漉的,還彌漫着昨日的酒香。
酒館掌櫃給他遞了一碗水,道:“郎君,你終于醒了。”
“這毛毯是……”
“這是昨日和您一起喝酒的女郎找我要來的,她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好好照顧您,別讓您受寒了。那小女郎很客氣,還從竹筐中給我了一包鹽巴作為犒勞呢。”
“昨日有人與我一起喝酒?”
許寬的頭有點痛,印象中,他只記得自己在夢裏見過了小艾,難道……真的是她?
“大伯,那是一個怎樣的女郎?”許寬屏住呼吸,問道。
“挺漂亮的一個小女郎吧,嘴唇下方有一顆小痣,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很秀氣。”
許寬的瞳孔逐漸變亮,意識也漸漸清醒起來。
難道……昨夜真的是她,并不是一場夢?
那時,他的頭很痛,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聽到她說,“心悅他”的話。
不。
不可能。
許寬自嘲地一笑,就算她真的說過這樣的話,他這樣卑賤的人,有什麽資格能奢望得到她的愛呢?
*
半月後。
司空冀的軍隊勢如破竹,将司空肅與鮮卑的聯軍逼退到了涼州的邊境,本以為馬上就可以大獲全勝,可是一場疫病的到來卻打亂了他們的步伐。
起初,只有數十個士兵感染了病,後來人數越來越多,已經有數千之衆了,甚至涼州的百姓也有千人因此染病了。
司空冀當機立斷将染病的士兵與百姓隔離起來,又将因病而死的人的屍體燒掉,以免疾病繼續傳播。
不知怎的,軍營中流傳出一種說法,是渭水邊自願加入冀北軍的那些壯丁帶來的疫病,這流言越傳越邪乎,百姓中甚至有人說,司空冀與涼州城八字不合,都是冀北軍的到來,才給涼州百姓帶來了災禍。
百姓們圍在軍營前,要他們交出那些新兵。
“燒死他們!燒死他們!”百姓中有人帶頭疾呼。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軍營前,要冀北軍給個說法。
*
此時的軍營中,司空冀正與将士們商議此事,大家臉上的表情凝重,誰都高興不起來。
數日前,司空冀手下的大将韓溟病倒,後來劉琛也接連病倒了,更別提他們手下的那些将士們。
“大王,這是這次渭水邊征兵的名冊,一共是二百三十七人。”徐濱将竹簡遞給司空冀,面容中隐有憂慮。
“軍師的意思是,要孤殺掉他們,以安民心?”
徐濱雖有一顆仁愛之心,之前在救助災民的問題上也據理力争,可他畢竟是一個謀士,此時的他,也陷入了兩難。
“徐先生,之前你願意救災民,是因為災民有萬人之多,你的同情心讓你不忍讓數萬民衆身死,而此時卻只有二百多人,若是犧牲區區二百多人便可以換得涼州安定,你并不反對。對麽?”
司空冀的黑眸很亮,目光犀利,此時望向徐濱,讓徐濱身子一凝。
“大王……”心中最隐秘的算計被戳破,徐濱有些汗顏,“也許在危急時刻,濱才發現,自己并不是大家口中的仁人,而是一個權衡利弊的謀士。”
司空冀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徐徐道:“權衡利弊并沒有錯,先生是以人命的數量作為考慮,可我想的卻是另外的事情。”
“大王,還請賜教。”
“賜教倒談不上,我總覺得,這世間就算再紛争不斷,也總不應缺‘公道’二字。”司空冀道,“若要孤犧牲無辜之人以解自身之困,孤于心不安,所以,還是要找到此事的症結所在,對症下藥。”
“可大王,此為天災,而非人禍,如何能找到症結所在呢?”
徐濱不懂,難道司空冀還要找老天算賬不成?
司空冀擺擺手,“非也。孤昨日詢問了軍醫李姜,一般疫病潛伏在人體內只會有三到五天,在這之後,疫病便會爆發,可渭水水災到如今已快一月,現在疫病才橫行,恐怕是有歹人假借疫病之名,實則是想離間冀北軍與涼州百姓。”
徐濱倒吸一口涼氣,“天下會有如此鐵石心腸之人嗎?以那麽多百姓的性命為兒戲,簡直是駭人聽聞。”
“先秦時期,秦國大将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國軍民,讓趙國國力從此一蹶不振,白起也從此有了殺神之名,從古至今,天下都不缺冷心冷清之人。亂世之中,這樣的人就更常見了。”
徐濱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頭皮發麻道:“若真是人禍,那此計甚毒,要是大王真的殺了渭水的壯丁,定會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關內百姓的民心,可若是不殺,涼州民怨沸騰,我軍士氣又會愈發低落啊。”
“幕後之人要孤做出選擇,可無論哪個選擇,都會對冀北軍不利,所以,孤定不會如那人所願。”
徐濱颔首,“濱願為大王效犬馬之勞。”
“此事孤已有思量,如今軍師要做的,便是讓圍在軍營外的百姓回家去,不要造成更大的騷亂。”
“敬諾。”徐濱鄭重道,向司空冀拱手施了一禮。
*
軍營西邊被隔斷,紮上了厚厚的籬笆,是得了疫病的士兵進行隔離的地方。
虞雪蟬用面紗隔住口鼻,為病患們喂藥,可是病人們實在太多,她忙了一上午,還有很多病人沒有處理。
“阿蟬,你過來這邊吧,樓都尉的病比較嚴重,師父說務必要保住他的性命。”
李姜的徒弟彥溪剛剛熬好藥,拿着托盤端了過來,對雪蟬催促道。
劉琛也在這裏?
雪蟬順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到劉琛躺在側邊的一張席上,他緊閉雙眼,臉色蒼白得可怕。
她從未看到他這麽虛弱的樣子,快步來到他身邊,手指便撫上了他的脈搏。
這些天,她随李姜學了些探脈的本事,還看了好幾本醫術,只覺得劉琛的脈象虛浮,實在是病得不輕。
這次的疫病來得很是詭異,得病的人不光發高熱,說胡話,身上還會長膿瘡,和醫書上記載的一般疫病很不一樣。
李姜昨日也說,這次疫病潛伏的時間太長,幾乎可以肯定,是人禍。
是誰給冀北軍和涼州百姓投毒,裝成疫病的樣子,想讓西涼大亂?
“我是不是……快死了。”劉琛突然睜開眼,聲音細若蚊蠅。
雪蟬一怔,“不會的,你還這麽年輕,怎麽會死?”
“就算死了……也無所謂,還好……你在我的身邊。”劉琛似乎困極,連眼睛都沒力氣睜開了。
“劉琛,你在說什麽胡話?”
彥溪給士兵們喂藥,正好到了劉琛的地方,他将藥端給雪蟬,“你來喂他吧。”說完便去忙他的了。
雪蟬心裏難受,印象裏劉琛還是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怎麽一下子就成這副模樣了。
她将他的頭托了起來,讓他靠在牆邊,将藥碗拿起來,吹了吹。
“來,喝藥吧,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劉琛費力地張開嘴,雖喝了藥,藥汁還是從嘴角流了出來。
雪蟬拿帕子幫他擦臉,劉琛卻突然道:“如果我死了,幫我帶給……我父親一句話。就說……孩兒不能在……在他跟前盡孝了。”
雪蟬垂下睫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劉琛抓住她的手道:“就當我……求你了。”
“我答應你,”雪蟬定了定心神,“可是你信我,你不會死的,絕對不會的。”
劉琛仿佛從胸腔中吐出一口氣,“好……你說什麽……我都信。”
……
虞雪蟬用過飯後,啓奴說大王找她,她便和啓奴一起去見司空冀了。
司空冀負着手站在沙盤邊,正在思索,食案上的肉粥和胡餅似乎都已經涼了。
“怎麽,連飯都忘記吃了麽?”雪蟬掀簾而入,站在司空冀身邊,也望向了那沙盤。
司空冀道:“我有預感,此次疫病給了司空肅一個絕佳的機會,他定會趁冀北軍亂時進行反攻,所以還需早些平定內亂才是。”
司空冀将所思與雪蟬全盤說了,雪蟬越聽越覺得觸目驚心,“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疫病的源頭,不,與其說是疫病,我倒更覺得他們是中毒。這是一種看起來像疫病的毒素,還會傳播。”
“不錯,我已經下令讓李姜負責配置解藥,他現在正在營帳中研究。”
“怪不得今日我一天都沒看到李軍醫,原來是大王有任務派給他了。”
“還有一個任務,我想交給你去做。”
“什麽?”
“查出涼州城中是誰下的毒,将他抓獲,”司空冀頓了頓,補充道,“我的手下太明顯,要是派他們出去,敵人一定有所防備,你臉生,敵人不知道你是誰,再說了,你不是還要完成那勞什子系統給你的任務麽?”
虞雪蟬猶疑地點點頭。
“我還會派東方朗暗中聽你的調令,別看他一副不正經的樣子,可他的武功卻不錯,而且他在涼州人脈廣,有他在,我也不用擔心你受到傷害。”
“你竟這麽信任我?”
“你是我的王妃,我不信你,還能信誰?”司空冀的聲音回蕩在她耳邊,讓她心頭一暖。
虞雪蟬點點頭,“可是……還有一件事……”
“怎麽,放心不下劉琛?”
“怎會?我是放心不下被隔離的将士們,他們人數衆多,而彥溪只有一人,我怕他顧不過來。”
“放心,我已經從涼州城中征集了十名醫師過來照顧将士們,有他們在,士兵們不會沒人管。”
“這就好,”雪蟬退後一步,朝司空冀鄭重道,“大王請放心,末将定幸不辱命。”
司空冀一怔,看着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又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
“還有一件事,我想我得告訴你,”司空冀輕咳了一聲,樣子嚴肅,“斥候來報,鮮卑殘部如今到了金城郡,司空肅也在那裏,那裏距離州治不遠,我擔心他們會趁冀北軍亂時強攻。”
“所以,你想去金城郡?”
金城郡便是司空冀損失五萬兵馬的地方,而司空冀的計劃比原著中提前了整整半個月。
虞雪蟬眉心一跳,決不能讓那奸細也跟着去金城郡。
“你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三日後,大軍便會啓程。”
“三日之內,我會将奸細抓住,不讓他再次生事。”
“雪蟬,我想說的是,我希望能将我的後背交給你,若找到軍中奸細,你可全權處置,不必知會我。”
“好,”虞雪蟬點點頭,“你就放心在軍營中準備出征的事宜吧。”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司空冀将她摟在懷裏,深深嗅了一口她發間的清香,“只是,這三天我也不能再軍營裏面,李姜已經研制出了解藥,卻獨缺一味藥。”
“哦?”
“這藥就在涼州郊外的峽谷中,那峽谷常年大霧彌漫,我不放心讓別人去找那藥草。”
“所以你要親自上陣?”虞雪蟬有些擔憂,“會很危險嗎?”
“也許對尋常人來說很危險,但我司空冀是誰,不過就是些瘴氣,李姜已經給了我解毒丸,我肯定會平安歸來的。”
雪蟬知道,此時不是溫存的時候,她溫聲道:“好了,等這件事做成了,你要抱多久都随你,可是現在……”她輕輕推開司空冀,“我們都有正事要做。”
司空冀依依不舍地抓住她的柔荑,“雪蟬,答應我,等涼州的戰事了了,我們一起回雒陽。”
“好,定與君同歸。”
虞雪蟬笑了下,“等來年雒陽春暖,我想與你并肩同游,共賞這一城牡丹。”
“何止來年春日?以後歲歲的牡丹,我都想與你共賞,就怕你以後看厭了,看煩了。”司空冀柔聲道,輕輕地在她額上印下了一個吻。
雪蟬心想,不會煩的。
一輩子都不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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