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帶刺的玫瑰2 江山亦是由白骨堆成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帶刺的玫瑰2 江山亦是由白骨堆成的
是夜,明月高升。
司空冀沐浴後,在亭中焚香,面前擺着一只古琴。
他端坐于古琴前,指尖輕撥,初時琴音如泉聲汩汩,又如殘陽照雪,似乎帶着對故人的追憶,忽然,他指尖一變,琴聲隐約有金石之音,帶着難以控制的殺伐之氣。
這是一曲《別歌》,相傳是李陵為送別蘇武時所作的離別之歌。
他為高越在送別。
虞雪蟬起初坐在院中看書,聽到琴音有些驚訝,不由得放下書,靜靜地聆聽。
這琴聲初時傷感,彈到後半段又帶着憤懑,讓人感覺撫琴者心中的不甘就快要溢出來了,情不自禁地便産生一種悲壯的感覺。
是司空冀在彈琴嗎?
可是,他明明得勝歸來了,為何琴音中有這麽多的郁結呢?
田兒也聽得有些癡迷,不自覺道:“女郎,這琴音真好聽,田兒以前在深宮中,只聽過妃子們的琴音,皆是嬌柔婉轉,如江南莺燕一般,可這琴音卻讓人想起了詩中所寫的‘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俛仰內傷心,淚下不可揮。(1)’”
“也不知司空冀發生了什麽。”虞雪蟬嘟哝了一聲。
“要田兒去打聽一下嗎?”田兒試探着問道。
雪蟬繼續将書打開,托着腮有些悶悶的:“不用了,他發生了什麽,與我又有什麽關系。”
“都過去了半月,女郎還在生大王的氣麽?”
“我怎麽敢生他的氣?”虞雪蟬只覺得好笑,連帶着語氣也有三分譏诮,“他是高高在上的大王,如今打了勝仗風光無限,誰見到他都會卑躬屈膝吧。”
田兒聽出了她話裏的弦外之音,便不再多言了。
*
翌日。
田兒抱着幾只瓜果回來,虞雪蟬在院中跳舞。
在現代,她馬上就要從最著名的舞蹈學院畢業了,正在彩排畢業大戲,來到這裏,雖然很久沒跳了,但跳舞這件事早就刻在了她的基因裏。
她學的是古典舞,基本功還在,田兒啧啧贊嘆,直說她跳得真好看。
“女郎,今天早上婢子去浣衣,一同灑掃的婢女還給了我這些瓜果呢,女郎要嘗嘗嗎?”
虞雪蟬道:“你吃吧。”
田兒咬了一口瓜果,道:“女郎,雖然您沒讓田兒打聽,可是灑掃的婢女卻告訴我,原來大王與劉岷一戰雖然得勝,可是他從小長到大的一個兄弟為了護住大王在亂軍之中身亡了,死狀很是慘烈。”
虞雪蟬蹙起眉頭,原著中寥寥幾筆帶過的一場戰争,原來也會流血犧牲,甚至讓他失去親近的兄弟嗎?
“大王的心情很不好,今日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虞雪蟬心想,歷史是血淚寫成的,江山亦是由白骨堆成的。
狗皇帝劉琮在位的時候,曾養了兩只猛虎,為了取樂,将奴隸們趕入了虎圈,看着老虎吃人,他竟怡然自樂,而他的江山也被自己殘忍的統治而傾覆了。
如今天下大亂,兵戈四起,以後恐怕會有越來越多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怪不得別人說寧當太平犬,莫做亂世人。
“女郎,您在想什麽?”田兒見虞雪蟬在發呆,忍不住問道。
“沒……沒什麽。”虞雪蟬回過神來。
這半月來,她摸清了此地的物價,又打探了各方局勢,還将那塊金餅換成了散碎的銀錢。
田兒提議道:“今日展先生有事不過來,雒陽城裏有早市,女郎何不去轉轉,就當做透氣了?”
雪蟬有些猶豫,田兒卻抓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女郎已經悶在這偏院半月了,就算是蘑菇都要發黴了。”
雪蟬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臉蛋,“好吧,就當不辜負這美好的春光了。”
*
啓奴到司空冀書房時,他正在看兵書。
她不來看他,他也不去看她,雖然原因不同,可他們卻很有默契地保持了距離。
斑駁的日光落在了澄淨的牆壁上,窗戶大開,一擡頭就能看到湛藍的天際。
“大王,查到了,射殺高越的人名叫呂曼,他是樊骁的手下,當時有幾個我軍的士兵鬼鬼祟祟地出了軍營,不知是不是他們搞的鬼。”啓奴禀報道。
“繼續跟緊他們,看有沒有什麽發現。”
“敬諾。”
啓奴道:“還有一件事,兄弟們抓了幾個匈奴的探子,他們經過嚴刑拷打後,剛剛吐了出來,今日他們的同夥會在城中集市圖謀不軌。”
“宵小鼠輩,有何可怕?往集市派兵,護衛百姓周全。”司空冀不動如山,背影是一如既往的沉靜。
“只是……屬下聽說虞女也去了那集市。”啓奴摳了摳後腦勺,“她沒帶護衛,只帶了婢女田兒。”
“你說什麽?”司空冀放下兵書,擡頭,眼中似有一股冷氣。
“大王有何打算?”
“就按孤剛才說的布置便好,她要死要活,跟孤有什麽關系?”
“敬諾。”啓奴說罷便要轉身。
“等等。”司空冀忽然放下書。
“集市今日行人衆多,要是那些匈奴人喪心病狂,攻擊百姓,豈不是助長他們的威風?保險起見,孤還是得親自帶兵前去。”司空冀冷聲道。
他又補充了一句:“孤才不是為了她。”
“對對,大王心系百姓,英明神武,和虞女沒有半點關系。”啓奴應和道。
*
虞雪蟬戴着帷帽,穿着民間女子的衣裙去了集市。
她還是第一次逛雒陽的集市,裏面的東西很多,眼花缭亂。在兵變之後,司空冀竟這麽快就将雒陽城恢複了秩序,倒真有些治理城邦的手段。
虞雪蟬腳步停駐在一賣面具的攤子前,攤上挂了各式各樣的面具,虞雪蟬一眼就看中了一做工精巧的銀色面具,她很爽快地買了下來,将帷幔遞給田兒。
“女郎,剛才街上有人賣糖葫蘆,田兒去給女郎買一個?”
“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雪蟬打趣道,“那就去吧,我自己在這裏逛逛。”
她戴着面具,聽了會兒說書,又磕了兩盤瓜子,突然看到兩個貨郎打扮的人去了一條小巷,他們鬼鬼祟祟的,其中一人的手臂處隐約有一個紋身——
那是一只張牙舞爪的老鷹。
匈奴人的紋身?
雪蟬心下一驚,他們不會是包藏禍心吧?
她偷偷地跟在了他們後面,巷子彎彎繞繞的,兩邊是荒廢的民宅,很是隐秘,虞雪蟬盡量放輕腳步,卻見二人轉到了巷子的盡頭,那裏還有八個人,早已等候了多時。
盡頭處好像放着一堆東西,被黑布蒙住了,看不清楚,他們對視了一眼,将黑布掀開。
赫然是……分量不輕的火藥!
虞雪蟬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彎着腰,輕手輕腳地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她想找官差,可街上全都是百姓,人頭攢動。
就在徘徊無措時,胳膊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虞雪蟬一驚,竟是司空冀。
她已經半月沒見他,可他的目光卻愈發深沉,仿佛一灣沉靜的,倒映着溶溶月色的湖面。
“我剛才看到了有匈奴人,還有火藥……”虞雪蟬壓低聲音,只覺得心口砰砰直跳。
奇怪,他是怎麽僅憑一個背影就能認出她的?
“他們在哪裏?”司空冀發問道。
虞雪蟬指着一個巷口說:“就是那個巷子,他們一共有十人,就在巷子的盡頭處!”
司空冀點頭,“官兵已經埋伏在周圍,立刻便會抓住他們。”
“會不會打草驚蛇?我擔心官兵們就這樣去了,那夥人會提前行動引爆火藥。而且,百姓們若是受驚,可能會發生踩踏,到時候死傷難以計數……”
“放心,我已經讓他們換上了便衣,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虞雪蟬的一顆心這才安定下來。
“你在這裏等我,哪裏都不要去。”司空冀說完便提劍拐入了巷口。
便衣的官兵們悄無聲息地随他而去,守衛在周圍。
不多時,巷子裏傳來打鬥聲,這打鬥聲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其餘人等悉數被擒,只有一人突出重圍,逃到了巷口。
他被官兵們團團圍住,人群中頓時傳來一片騷亂,啓奴朗聲道:“大家切勿驚慌,全部退後!”
那人看到賣糖人的攤販邊有一個小女孩,他一把拉過了這女孩,将鋒利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女孩哪裏見過這種陣勢,她才五、六歲的模樣,手裏的糖人都吓掉了,哇哇大哭起來。
她稚聲稚氣道:“求你不要傷害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匈奴人冰冷道:“這不取決于我,而是這些官兵,若他們不放過我,我也不會放過你!”
司空冀從巷子裏追了出來,“放開那個女孩,孤還可以考慮留你一條全屍。”
“該死!若不是你們司空家苦苦相逼,我們部落中人又怎會有家不能回,只能在雒陽龜縮?”匈奴探子憤怒道。
“這句話你倒是說對了,只有烏龜才會對弱者開刀,你就這麽點本事,只會欺負小孩嗎?”人群中傳來一道黃莺出谷般的嗓音。
衆人只見一戴着銀色面具的女子翩然而來,雖看不清五官,卻讓人感覺身姿曼妙,定是美人。
虞雪蟬并不喜歡出頭,可小時候被歹徒挾持的經歷卻是記憶猶新,她知道被挾制的小女孩此刻有多麽害怕,所以更加不能坐視不管了。
“別過來!”匈奴人将刀子抵得更用力了,女孩的脖頸上現出一道血痕。
虞雪蟬停住腳步,道:“這裏一袋銀錢,足夠你下半生衣食無憂了,你若是放開這個小女孩,我便将這袋銀錢全部給你。”
這是虞雪蟬的大半身家,此刻不得不拿出來,分散匈奴人的注意。
虞雪蟬作勢就要把那錢袋抛給對方,匈奴人的目光全聚在了她手上。
就在這時,司空冀突然啓動手腕的袖箭,将那人擊中在地。
匈奴的探子被控制住,虞雪蟬看着官差們将那人押走,在他離開時,臉上卻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生出寒氣。
虞雪蟬不知他是什麽意思,心下存疑。
這時,田兒也回來了,看到虞雪蟬和司空冀并肩而立,有些驚訝。
“田兒,你再去街上逛逛吧,想吃什麽就去買。”雪蟬從袖中拿出錢袋,正好帶出了那個紫羅香囊。
司空冀眼神一凝,她竟這麽挂念蕭淮煜,就連出門都要帶上他們的定情信物嗎?
被挾持的小女孩這時拉了拉司空冀的袖子,将糖人遞給司空冀:“謝謝大哥哥救命之恩。”
她的眼睛像是世間最純淨的黑寶石,仿佛能讓人卸下所有的防備。
司空冀只是摸了摸她的頭,“你還是自己留着吃吧。”
“哥哥,抱抱……”小女孩張開臂膀,憨态可掬道。
司空冀沒有與小孩親近的經驗,奈何女孩一直張着手,他便蹲了下去。
誰也沒有發現,就在他蹲下的一瞬間,小女孩突然從袖中摸出匕首。
徑直往司空冀的心口刺去——
作者有話說:
作者注:(1)出自漢代詩四首其二,一說蘇武著,一說佚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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