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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馴服3 粉唇若一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馴服3 粉唇若一朵
雒陽南宮, 卻非殿外,莊岳長跪不起。
內侍羅公公拿着傘來到莊岳身邊道:“莊将軍,外面烈日炎炎,大王都說您不必跪了, 要您回去, 您怎麽還跪在這兒?”
“今日末将放走了司空肅, 釀成大禍,還望大王降罪,否則末将于心不安。”
莊岳的嘴唇已經乾得起皮,臉上也被太陽曬紅了, 但他還是執意跪在這裏不起身。
羅公公心想, 真是一頭倔驢。
“莊将軍,奴再幫你跟大王說說吧。”
他一甩拂塵, 轉身便進了殿內。
不一會兒, 莊岳便聽到了司空冀宣他入殿的旨意。
他跟在羅公公身後進入了卻非殿,司空冀正在看軍報,香爐內袅袅的煙霧升騰而起, 将他整個人襯得遙不可攀。
“末将參見大王。”莊岳的膝蓋已經酸了, 還是用力跪了下來, 骨頭傳出咯吱一聲。
“起來吧。”
司空冀讓羅公公給莊岳賜座。
“今早在城門的事情孤已經知曉了,”司空冀淡道,“你長跪不起,是想領罰讓自己心安?”
莊岳颔首, “正是, 承蒙大王信任,将車騎将軍的職位賜予末将,可是末将卻放走了賊子, 實在是不該,末将心中羞愧難當,特來領罰。”
“孤問你,今早你放走了司空肅,是出于何種原因?”
“末将是為了救自己的妻子,”莊岳擡眸,“可是司空肅定會回到西北,末将此舉無異于放虎歸山,還請大王賜罪……”
司空冀打斷了他,“你可曾聽過‘易牙烹子’的故事?”
莊岳搖頭。
“春秋時期,易牙身為庖廚,聽說齊桓公遍嘗天下美食,卻唯獨沒有吃過人肉,竟将自己四歲的兒子殺了獻給齊桓公。齊桓公身為春秋五霸,本是英主,因此事而寵幸易牙,後來他病重時,易牙竟聯合其餘奸臣将他餓死,齊國也日漸衰落。”
“大王……”莊岳好像明白了司空冀的意思。
“為人臣者,忠君愛國自是必須,可若是泯滅人性,連自己的妻子都不顧,孤還怎麽信任你,甚至将領兵之權交到你手上?”
司空冀頓了頓,“再說西北軍魚龍混雜,并不完全忠心于孤,與其讓他們休養生息,到時候背地裏捅刀子,還不如現在就肅清他們。若能借此機會看清西北軍中誰是真正願意為孤效力,誰又是朝秦暮楚的,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直到今日,莊岳才真正對司空冀心服口服,有此胸襟謀略,何愁四海不歸一?
“莊岳知道了,多謝大王。”他深深地施了一禮。
“明日便是中秋節了,攜你的夫人來宮中過節吧,女君也想和她一道過節。”
“敬諾。”莊岳回答道。
*
雒陽皇宮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而遠在千裏之外的益州牧府,卻并不寧靜。
蕭淮煜與随從回了益州,一入府便往後宅的院子而去。
劉婳正在院中練字,她的字跡飄逸靈動,是以前父皇專門請天下的名師來教她的。
“驸馬回來了,”劉婳溫聲道,“一別數日,驸馬在軍中可還習慣?”
“我習不習慣,難道公主在乎嗎?”
劉婳還在寫字,聽到蕭淮煜的話,驀然擡起眼睫。
“驸馬可是在軍中受了氣,難道将領們犯了錯?”
“我如此這般,公主難道不知為何?”
劉婳放下筆,整了整袖子,“本宮畢竟是你的妻子,驸馬若心中有氣,難道要朝無辜之人發洩麽?”
“好一個無辜之人,”蕭淮煜冷道,“母親讓我納曹瑩為妾,此事她必須與你商量,公主為何竟答應了呢,難道不知,我并無納妾之心。”
“驸馬,這些日子本宮也想了許多,你我夫妻一體,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夫妻之前,我們更是盟友。”
劉婳聲音清淡,仿佛比天上的流雲還要清淺,“荊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司空冀已經迎娶了曹氏女為正妻,荊州定會因為這層關系而偏向雒陽,司空冀不費一兵一卒便要雒陽臣服,難道驸馬真的甘心麽?”
蕭淮煜不說話,只覺得“利益”二字已經刻在了對方的骨髓裏。
“曹晞雖為曹家的長女,卻是是曹大都督養在鄉野的女兒,地位自然不能和他的掌上明珠曹瑩相比,若是驸馬納曹瑩為如夫人,荊州必定不會再偏向司空冀,此舉無疑是對益州大大有利。”
蕭淮煜冷嗤一聲,“在公主的心中,利益大過天吧,剛才公主所言皆是在讨論得失利弊,卻絲毫沒有考慮其他的東西,比如,我的感受,”他将手負在身後,“也對,其他的東西公主又何必在意,你我雖有夫妻之名,卻只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對吧?”
劉婳呼吸一凝。
她只覺得今日蕭淮煜實在奇怪,往日的他溫文爾雅,處變不驚,就算上了戰場,也是談笑間殲滅敵人的儒将,可現在的他卻像一個完美的假人,突然裂了一道口子。
他在告訴她,他并不是只有理智,他內心也存在未曾與他人言明的情感。
這一刻,劉婳直直對上了他的眼睛,他眼中仿佛有亟待爆發的火山,熔岩滾燙,下一秒便要噴薄而出。
這是她離他最近的一刻,若是她沒有抓住,往後便不會再有了。
“驸馬,我們成婚之初本宮便說過,在這個世界上,一切對本宮而言都不再重要,自從大漢覆滅,本宮活着的唯一意義便是報仇,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劉婳的聲音帶着一絲凄清,“所以,本宮不需要懂得驸馬,只需與驸馬一起,走向一條正确的道路,這便夠了。”
蕭淮煜一愣,随即眼中的滾燙漸漸變冷,最後成了一片死海。
他略帶諷刺地一笑,“公主,是我多想了。”
他的聲音明明那麽輕,劉婳心中卻湧現出一片悲哀,她知道,自己已經親手推開了他。
往後他們二人,再也沒有像今日這樣敞開心扉的機會了。
蕭淮煜轉身,留給劉婳一個背影。
“明日便是中秋了,驸馬要去哪裏?”
“軍務繁忙,勞煩公主幫我與母親說一聲,明日我會在軍中,不回來過節了。”
他頭也沒回,說完這句話便走了。
院中的梧桐被風一吹,落下了一片葉子,明明是青綠的葉子,就這樣落下了。
劉婳凝視着這片葉子,久久沒有說話。
*
中秋之夜。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邊,如一輪玉盤,柔和的光線灑向人間。
德陽殿內,司空冀大宴群臣,莊岳攜瑤音拜見邺王與王妃,徐濱也和冀北軍的部将們入了殿。
虞雪蟬攜命婦們去皇宮南郊的夕月壇祭祀月亮。中秋時分是月亮最圓的時候,也被視作月神顯靈的時刻,虞雪蟬與命婦們喝了許多桂花酒,才乘着辇回到了嘉德殿。
蘇萱身為女史,陪同在虞雪蟬身邊,她一身女官服飾,扶着虞雪蟬到了榻上,等雪蟬歇息後,才緩緩走出殿門。
蘇萱來到禦花園的湖邊,對着月亮盈盈一拜,嘴裏輕聲念着一首詩: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帏。
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1)
蘇萱不禁想起小時候在江南的景象,那時她家雖然窮,可好歹有父母在側,後來雙親相繼離世,她被舅父舅母收養,可他們也有孩子,自己在那個家總是多餘的。如今身在雒陽成了女史,但畢竟遠離故土,特別是在中秋的時候,就更思念故去的雙親了。
身後突然傳來男子的聲音:“這首詩寫得極好,可是吟詩的人似乎有愁緒。”
蘇萱一怔,轉過身來。
徐濱如一只孤鶴,穿着一件寬大的青衣,手中提着一個酒壺。
他嫌德陽殿吵鬧,便自己來到花園喝酒,誰知卻在此處遇見了蘇萱。
蘇萱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淚,“見過徐令君。”
“你知我是誰?”
“大王手下第一謀士,蘇萱自然知曉。”
司空冀将徐濱封為尚書令,蘇萱還未入雒陽城就聽說了他的名號,一直未見其人,如今觀他的風度,自然就對上號了。
“原來是蘇女史啊。”
“妾久居江南,那時徐令君的《東都賦》就已經名滿天下了,引得雒陽紙貴,今日有幸得見令君,妾與有榮焉。”
“濱幼時也在江南長大,最喜歡江南春日裏草長莺飛的樣子,只可惜如今身處亂世,那般美好的景象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徐令君也是江南人?”蘇萱心想,怪不得他看起來有種江南文人的清矍與憂郁。
“正是,濱與女史也算有緣。”
蘇萱道:“邺王天資雄偉,有君王氣象,他若平定天下,江南之地便可重現往日繁榮的景象了。”
“濱也會盡力輔佐大王,早日讓這天下重歸一統,讓黎民百姓老有所依,少有所養。”
蘇萱道:“若大王成為天下之主,定會拜先生為宰相。”
“宰相?”徐濱搖了搖頭,“功名利祿于濱而言皆是糞土,若天下歸一,濱只願當閑雲野鶴,在長江邊垂釣,或在世間的某個角落裏逍遙。”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鬥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2)。豈不快哉?”
他提着酒壺,有些醉了,和蘇萱說了聲再會,便轉身往德陽殿而去。
蘇萱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仿佛凝固了。
世上真有如此從容之人,視人世間的功名利祿如糞土嗎?
她擡頭望向了那輪明月,好像心也随那個曠達的影子落到了別處。
*
司空冀今日開懷,與臣子們喝了許多酒,本以為虞雪蟬帶領命婦們祭月之後會回到德陽殿,誰知他等了許久也沒看見她的影子。問過身邊的侍從才知,邺王妃已經回嘉德殿歇息了。
他乘着辇回到宮殿,田兒侍候在一側,她本欲叫醒虞雪蟬,司空冀卻擺了擺手,讓她回去。
殿內又重回了安靜,塌邊有一盞三層的綠釉陶孔雀燈,昏黃的燈光落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她肌膚雪白,紅唇若一朵半開半張的玫瑰花瓣,睫毛如蝶翅一般,連呼出的氣息都帶着桂花酒的香甜。
早已将華麗的衣裙褪去,只穿一身薄薄的輕紗與心衣,似是進入了夢鄉。
司空冀的手不自覺便撫上了她的臉頰……
作者有話說:
作者注:(1)出自《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漢代,佚名) (2)出自《古詩十九首·青青陵上柏》(漢代,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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