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何繼回端州】

【番外2 何繼回端州】

汴梁的秋天越來越涼了。手頭的案子并不多，何繼向府衙告了半個月的長假，打算帶着玉娘回端州，去見定居在老家的父母雙親。

收拾好了行李，二人坐上了一條烏篷小船，順着運河南下。一路上不趕時間，慢悠悠地順水漂流。

未施粉黛的年輕女子靠在船邊，伸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眼裏滿是新鮮勁兒。她見慣了京城裏的高牆大院、規整街道，頭一回來到這種山環水繞的地方。

眼前河流繞着田埂，村戶星星點點地藏在林木間，煙囪裏冒着白煙，看着很讓人寬心。

“與府尹大人談過了，何某這塊材料，不去查案可惜了，該物盡其用才好。拔擢去當個高官閑職，每日飲着茶，寫谏文、傳皇命，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玉娘觀望着岸邊景致，片刻後應聲說道：

“汴京城，氣派是氣派，就是讓人繃得慌。”

身着藍布直裰的何繼坐在一旁，接過了話頭：

“此地常年溫潤無寒，即便入秋，也是草木常青。這裏民風淳樸，漁耕為業、硯匠傳家，日子過得也更踏實些。”

小船緩緩而前，河道彎彎曲曲，半空中浮着草木與江水交織的氣味。越靠近端州地界，風土特色越是鮮明。江畔灘塗遍布，當地人多以打漁、墾田為生，岸邊随處可見晾曬的魚乾、堆疊的竹簍。村婦結伴浣衣，漁夫搖橹捕魚，鄉音軟糯。

“我聽人說，當年包大人曾在端州當過官，”玉娘低聲緩言，“給百姓辦了不少好事。”

“對。小時候，長輩們常常談起，包公剛入仕的時候，就是在端州做知州。大宋端州一地，半靠硯業、半靠漁耕。”

小船慢悠悠地往前漂着，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何繼坐在船艙內，繼續低聲說道：

“某為官後，也看了許多相關的卷宗。家鄉自古是嶺南名郡，最出名的就是端溪硯臺，位列我大宋四大名硯之首，是朝堂歲歲必收的貢品。

“老家山石特異，于端溪深谷采石，所制成的硯臺紋理細膩、發墨極佳，天下文人皆視若珍寶。也正因這一方硯臺，早年端州官場，積弊頗深。

“包公沒到任之前，前幾任知州都借着貢硯的名頭，大肆盤剝斂財。朝廷定額，每年貢硯不過數十方，可地方官吏層層加碼，私下逼迫硯工超額制硯，動辄為數成百上千，都用來私藏、倒賣、送禮……

“家鄉遍地硯戶，世代靠制硯為生，可官吏層層壓榨，匠人們辛辛苦苦乾活一年，連溫飽都難維系。不少人被逼得棄藝逃亡，手藝險些斷絕。”

“為官的只顧着撈錢，”女子輕聲應道，“倒黴的都是守着手藝、勤懇度日的老百姓。”

“包公到任之後，頭一件就是整頓硯政、革除積弊。他立下鐵律：貢硯嚴格依照朝廷定額采制，官吏不許私增一方、私取一塊。嚴禁豪強劣紳欺壓硯戶、巧取豪奪。

“另外，端州人從前飲用西江水，常常患病。包公知州後，教百姓打了七口井：一口在州治內，一口在西岳廟旁，一口在學前街南，一口在分司巷口，一口在廣濟倉右，一口在城北門左，最後一口，在主帥堂前。

“還有，嶺南雨水豐沛，每逢汛期，江水暴漲，泛濫洪水沖毀良田民居。此前歷任官員大多敷衍推诿，無人真心治理水患。包公親赴沿岸勘察地勢水情，踏遍山野溪谷，征集民夫、親督水利，修築堤壩、疏通河道。歷經數載治理，西江大水得以遏制，荒廢良田盡數複耕，流離百姓紛紛歸鄉。

“人們都傳說，公離任端州時，行船到羚羊峽，忽然烏雲密布，波濤翻湧。公覺得有些蹊跷，查問手下的人，原來是他私自代收了地方士紳贈送的一方端硯。公因而大怒，擲硯于江中，霎時風平浪靜，雲開日出。擲硯處，後來隆起了一塊陸洲，如今被稱為硯洲島。”

“當真是如此麽？”身邊的女子輕聲問道。

“傳說故事，真假參半。”何繼低聲回應，“不過既然可以傳揚開來，足見百姓之愛。”

“這一路所見，鄉民和善，市井安穩，原來是從前治理的功勞。”玉娘聽得入神，輕聲應道，“為官造福一方，難怪被人如此銘記。”

“老家的老輩人口口相傳，包公治端期間，無苛政、無貪腐，不擾民生、不奪民利。某自幼生長于此，看慣了硯工采石制硯、鄉民漁耕勞作，更聽了許多清正為民的舊事。”

小船漸近端州城，江畔市集隐約可見，沿街擺滿嶺南特産：金黃的龍眼、清甜的荔枝、曬乾的江魚等物，還有匠人現場打磨的硯石毛料。百姓身着寬松布衣，步履悠然。

不多時，小船穩穩停靠在端州渡口。往來多是布衣鄉民、制硯匠人、漁戶商販，無京城車馬喧嚣。秋風輕拂堤岸，帶着嶺南草木的清氣。

何繼扶着玉娘慢慢下了船。

“在這邊，安心住些日子吧。”何繼輕聲說道，“現在，一起去見家父家母？”

玉娘聞言，輕輕攥了攥衣角，眼底藏着絲縷羞怯和忐忑。

“不必緊張。我爹娘皆是淳樸之人，心性寬厚和善，不喜歡虛禮客套。你只需随心而言、坦誠相待，便是最好的禮數。”

二人并肩走過渡口，一步步踏入端州街巷。轉過兩條巷陌，便見一座樸素的宅院靜立在巷尾。院前種着嶺南常見的青竹與桂樹，清風徐來，枝葉婆娑。此處便是，何繼自幼長大的老家。

“我，該講些什麽呢？”女子低聲問道。

“有什麽，說什麽。”何繼輕聲回應，“坦坦蕩蕩，實實在在。”

（北宋端州，核心轄區對應今天的廣東肇慶市。宋徽宗趙佶曾受封端王，登基後為避諱端字，将端州升格為肇慶府，肇慶之名由此沿用至今。如今肇慶還有包公祠、星岩書院、端硯文化村等遺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