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十年之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十年之後】
仁宗皇帝駕崩十載後,熙寧元年的初秋時節,離明年正月的春闱,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禮部考試在即,各州各府的舉子陸續抵達汴京,游城、交友、談詞、論策……恰是同學少年,正抒胸中意氣。
這一日上午,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臨近汴河的酒肆內,靠窗的一桌,坐着四個年輕舉子。木桌上擺了幾碟鹵味、一壺熱酒。幾個人正彼此閑聊談笑。
四位舉子皆是二十多歲的年紀,都身着儒生的長衫。其中年歲稍長的一人面容清俊,舉止沉穩,手中摩挲着一枚素玉扳指,講話時語調懇切平緩。對面坐着一位汴京本地的舉人,其人眉眼鋒利,衣衫洗得乾淨筆挺,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神情。
另一側,年輕人眉頭微蹙,手裏攥着酒杯,雙目不時瞟向近旁的三位,話語裏帶着蜀地的口音。坐在窗邊的那個少年,看得出性子要更随和。無論哪一個講話,都笑着點頭應承,偶爾插一兩句無關痛癢的玩笑,活脫脫便是個老好人的模樣。
“聽聞,今年的主考官是李太師,”戴着扳指的年輕人開言說道,目光望向三人,帶着幾分請教的意味,“此人最是看重策論,尤愛談邊防之策。諸位兄臺,可有準備?”
眉眼鋒利的年輕人聽了這話,嗤笑一聲,端起酒杯飲盡,眉毛揚起:
“邊防之策,有何難哉?本就老生常談,只需引經據典,再結合當下局勢,稍作闡發便是。吾早已拟好三篇策論,字字珠玑,定能入李太師的法眼。”
蜀地的少年握着酒杯的右手攥了攥緊,語氣裏難掩輕蔑之意:
“柳兄倒是自信,只是不知兄之策論,是否真如所言的那般精妙?畢竟李太師眼光毒辣,可不是能輕易蒙混過關的。”
被稱為柳兄的京城少年聞言,臉色微沉,正要反駁。一邊态度随和的年輕人連忙打起圓場來:
“柳兄才華橫溢,定有把握;沈兄學識淵博,也必能脫穎而出。咱們都是來趕赴春闱的,理應相互勉勵,何必話裏夾槍帶棒呢?來,我敬二位兄臺一杯,祝咱們都能金榜題名!”
說着,性子随和的少年端起酒杯,仰頭飲盡。
“春闱在即,相互切磋尚可,不必傷了和氣。”面容清俊的年輕人摩挲着扳指,也低聲應道,“咱們各有所長,若能相互借鑒,或許更有裨益。”
……
不久後,四人又聊起各州的風土人情、俗例趣聞,本地少年頻頻提起在汴京的所見所聞,不時貶低幾句外地的風物,蜀地舉子聽得臉色愈發陰沉。沉穩的年輕人偶爾插上幾句話,大多數是關于學識的見解。另一邊的那位老好人則全程陪笑,偶爾點頭稱是,不時誇贊兩句。
酒過三巡,本地少年又開始談起他的恩師乃朝中重臣,能為三人引薦。
蜀地的舉子聽了這話,終于按捺不住,語氣不善地發了難:
“柳兄這般依賴他人,即便高中,也未必是真才實學。不過是,借了旁人的光罷了!”
“我柳晏清的才華,豈容你來污蔑?怕是自己沒把握高中,便見不得別人高明吧。”
兩人劍拔弩張,眼看着便要争執起來。那邊沉穩的年輕人與随和的少年,急忙開口勸阻起來。
“二位兄臺息怒,考前争執無益,反倒亂了心緒……”
“柳兄、沈兄,何必如此動怒……”
便在此時,酒肆門口走來一個身着青色短打、腰束革帶的半老仆人,見他雙眼掃過一樓的廳堂之後,目光很快落在了那位沉穩的年輕人身上。此人快步走上前來,在其側面躬身行禮,将聲音壓得極低:
“公子,府裏派人來接您了,府尹大人叮囑您早些回去,商議幾日後拜訪朝中前輩之事。”
話音落下,酒桌旁霎時沉寂下來。柳晏清臉上的怒容僵住。聽着此番言語,這位始終沉穩謙和的年輕人,難道便是開封府尹的公子麽?
蜀地舉子攥着酒杯的右手松了下來,神情中的戾氣消散,剩了幾分局促與尴尬。随和的少年臉上皮肉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意,卻多添了些許的拘謹。
年輕人神色未變,摩挲着手裏扳指,對着仆人微微颔首,“知道了,稍等片刻。”随即轉向對面的三人,平聲靜氣地開口:
“承蒙三位相陪,今日盡了興。只是府上高堂有命,需先行告辭。改日,再與諸位,切磋論策。”
說着起身整了整長衫,并無半分公子哥兒的驕縱之氣。
“不知閣下竟是府尹公子,”柳姓少年俯身拱手,“方才失禮,當真見笑了。”
蜀地舉子也急忙開言賠禮,神色赧然。
“諸位兄臺不必多禮,我輩皆是舉子,論才學,不論身份。”
年輕人說罷,與家仆一同轉身離去。
剩下三個少年呆立在酒桌旁,心緒複雜,神色各異。
————
“推官何繼,連破數案。趙王爺的金锏,都曾借給了他。如今,風頭已然蓋住了我爹,對麽?”
前進着的馬車內,年輕人低聲問起身旁的老家仆。
“眼下的緊要之事,是明年的春闱。”半老仆人輕聲應道,“公子要用心去考。”
“求官家恩蔭授官,不可以麽?”
“您是開封府尹之子,要服衆,就要行為世範。”
“他可也都不做事啊。”年輕人側過頭,低聲緩言,“為何管我管得這般嚴。”
“老爺拼了半輩子,也到了該歇一歇的時候了。”
“紅口白牙,都是借口。”
“關于何推官之事……公子心中若有不平,何不為老爺争争光?”
“如何争光?”年輕人低聲問道。
“用心準備禮部春試,考個好名次。”
“兩碼事。”年輕人側過頭,低聲回應,“文章所論,終是紙上之談。我若蔭了官,所學所思可直接用于辦案成事,豈不痛快?”
“哪會有這麽容易的。”
“閉門造車,出門而合轍,方式對了就行。”年輕人繼續應道,“至于春闱,盡力而為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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