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推官的日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推官的日常】
“小人名叫王二,是個載人拉貨的,平時趕着驢車四處奔走。賃一趟,也就賺個十幾文錢。
“前幾日,接了幾位砍柴人的活兒,要将幾車的柴火,送到諸位買家的府上。
“跑東跑西,忙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才去到食肆裏,幾個人請我吃了幾碗酒。
“誰知道,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驢車上,鞍還是原來的鞍,辔頭還是原來的辔頭——
“而我那頭膘肥體壯的大叫驢,卻變成又老又瘦的樣兒了。
“這以後,怎麽拉得動貨,賺得了銀錢啊。所以……快給小人做主啊!”
公堂內,下首的男人說罷,當即矮下身子,跪拜在地上。
前方的庭院內,此刻傳來一聲響亮高亢的驢嚎。
端坐在公堂正中的何繼嘆了口氣,繼而開言說道:
“既然如此。走吧,去瞧瞧,瞧瞧正主兒。”
府衙庭院中,何推官挽起官服的寬袖,俯下身,看向黑驢四蹄間的肚皮。
“原來的那頭,左邊肚子上有塊暗紅色的記,”驢主王二在一旁低聲絮叨着,“大人瞧瞧,如今哪裏還在了。”
“确實如您所言。”年輕的推官觀罷,直起身來,“王大哥心中可有思量,會是何人做下此事?”
“這個……現在想來,事很蹊跷。”驢主王二輕聲回應,“那幾個砍柴的裏面,怕是有人脫不了乾系。”
“都是何人呢?”
“張三、李四、趙老五。”
“曉得都住在城中何處麽?”
“當然。”“好,王大哥先将各個人的地址寫下來。”何繼低聲說道,“等何某去換身便服,去為您奔走一遭。”
“這個……”驢主王二面露難色。
“還請直說。”
“呃……不怎麽識字的。”
“好辦。”何繼說着,高聲喊起府衙內張主簿的名字,“您只管說,有人幫您記。”
“好嘞。”
“若沒別的事,先請回去?”
“可以。”王二輕聲回應,跟着斜眼一瞥,“那這驢?”
“它可是此案的正主兒,暫且要留在這府衙。”年輕的推官低聲說道,“等些時候,須得審上一審。”
“審,審這驢?”
“嗯。為使其吐真言,”男子說着,眉毛一揚,“還要好好地,餓上它幾頓。”
當天下午,何繼換了一身直裰,去了涉案的張三、李四、趙老五家裏問話,得到的全是不知情的回應。辦完事後,天已入夜,只聽得長街上二更鼓響,年輕的推官尋了一家露天茶肆安坐下來,準備歇過腳後,再回府衙附近的公屋住處。
“新買賣,聽說了麽?”
“什麽新買賣?”
“名喚,保險。”
“啊?你仔細說上一說?”
“保險保險,”茶肆內的食桌旁,一位閑漢看向對面的人唾沫橫飛,“保他人之險。”
“怎麽說呢?”對面的男人低聲問道。
“比如,你交給我三兩銀子,說要保自家宅子的險,白紙黑字簽下契書。”桌邊的閑漢喝了口涼茶,繼續說道,“萬一哪天宅子走水,燒了個乾淨,就能獲賠三十兩。足夠再去,給自家買座新房子。”
“有這種好事?這買賣,不是倒賠錢麽?”對面的男人神情錯愕,低聲應道,“會有人這麽好心?”
“哪有那麽多家裏走水的。”一旁的閑漢輕聲回應,“你算這個賬啊,三兩銀錢,要有一百個人買,就是三百兩。這裏面出意外的能有幾戶?裏外裏扣下來,大概率是會穩賺的。”
“啊,是啊。”男人說着吐了吐舌頭,“聽你這麽一說,我才轉過這個彎兒來。”
“兄弟我正打算,跟着位大財主乾這個。”桌邊的閑漢接着說道,“你這邊什麽想法?”
“我啊,呃,考慮考慮。”男人神色猶疑,“等幾天給你答複,可否?”
“行,想好了告訴我。”
“話說,這新買賣,”男人繼續問道,“是如何想出來的呢?”
“這個,我估計那大財主身後,是有位高人的……”
何繼坐在桌旁,一邊喝茶,一邊聽着鄰桌兩人的對話。聽到高人二字之時,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不多時,便将幾枚銅板撂在桌上,邁步離去。
他并未朝府衙公屋的方向行去,而是賃了輛驢車,趕往城西的一座宅院。
“對孟先生說,學生小何求見,”何繼對大門邊的老伯低聲說道,“有事要請教。”
……
“何推官,小相公,哈哈……”內室書房裏,木案後一位須發斑白的老儒士笑逐顏開,“你再晚來一刻,老朽就已關門睡覺了。”
“先生近日可好?”何繼說着,長揖了一禮,“夜間來此,叨擾了。”
“別這樣,有些生分了。”老儒士說着站起身來,“此來有事?”
“這幾日,心中不太平靜。”何繼低聲緩言,“另外,在下聽說,城中新興起一種名喚‘保險’的生意。我依稀記得,先生曾經提過一次。那這次,是否是——”
“此事啊,确實是我給人出的主意。”老人輕聲回應,“那老爺說若能行得通,賺的第一筆給我三成。究竟會如何,還不知道呢。”
“如此啊。”何繼低聲緩言,“先生的所思所想,果然絕妙。”
“呵呵,小何少講兩句吧。”蒼老的儒士接過了話頭,“羞得我滿臉皆紅。從前遍地賣保險,回到此間逞豪雄——當真是,又慚又愧。”
“呃,先生所言……在下不太理解。”
“不必在意。”老人低聲回應,“你說心中不太平靜,又所為何事?”
“府尹大人,”何繼輕聲回應,“整天将些微末小事推給何某,實在是,有些疲憊。”
“是麽?做好份內事就好。”老人說着,眉毛一揚,“另外,為人民服務,也別有太多怨言。”
“呃,為人民服務。在下以前,就聽先生提起過這句話,”年輕的男子眉頭微皺,低聲慢道,“您還說,這是句名言。但,某回去之後遍查典籍,都沒尋到此句。還請先生,仔細與在下講講?”
“這個,确實不該找得到的……”老人說着,皺了皺眉頭,“那,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句總該聽過吧?”
“自然,亞聖孟子所言。”
“一脈相承的東西。”老儒士低聲緩言,“民貴君輕。為官者,可不就要去為百姓辦事。小何同志,今天都忙了些什麽?”
“在下,走訪了幾戶人家,為尋一頭被調包的驢。”
……
“……聽起來,是有些瑣碎。但卻是應該做的。”對面的老人低聲應道,“事雖小,驢子卻牽連着那人的生計。尋回來,更是小何你的功德。”
“先生說得是。”年輕的推官俯身拱手,“晚生念頭不通達,到底還是沒有思考明白。”
“該做的做。不該做的,也無需全做。”老人繼續說道,“費力勞心,為百姓可矣;對權貴,過得去也就行了。”
————
“那頭黑驢,已差不多餓了一天一夜了。”府衙公屋內,何繼看向對面的張主簿,“随我一起,審他一審去。”
“啊?只是微末小事,小何你,可別瞎努力啊。”
正午過後,瘦骨嶙峋的驢子被趕至府衙前方的庭院內,缰繩牽在一位衙役的手裏。木案、寬椅、筆墨紙硯等也被搬到了室外,體胖的張主簿不太情願地端坐在才擺好的位子上,不時瞥向站在黑驢近旁、手執着皮鞭的推官何繼。
精瘦的驢子通體烏黑,皮毛晦暗無光,緊貼着身上的骨頭,像一張焦枯的厚布繃在歪斜的柴架上。四條細腿仿佛只由骨節與筋腱連接。關節處磨得發白,蹄子卻異常之大,蓋在院中鋪地的青石板上。
“我等,是當牛做馬的仆。爾等,為載人馱貨的奴。既然同病相憐,何不據實以告?”何繼緊盯着沉默的黑驢,聲色俱厲地開言,“再不吐露真言,小心皮鞭伺候!……”
此一番審問驢子的喊聲出口,引得衆多府官與衙役都前來觀瞧。這位年輕的推官在開封府內行事為人,素有穩重踏實的聲名。然而此時此刻,卻在盼着黑驢開口吐露人言。這等場面,看來着實有些荒唐且滑稽。一衆人等環圍在前庭中央,指指點點、談談笑笑,似乎都想瞧瞧,眼下将會如何收場。
“……還不從實招來?!好吧,那就莫怪,何某手中的皮鞭無情了。”說着,便用力攥了攥緊,一下又一下地,抽打了起來。
五連鞭後,靜止不動的驢子挪了挪身下的蹄子。年輕的男子見如此,手中不松懈地直抽下去。“多有得罪了。”何繼口中低聲念叨着。又是八九鞭後,黑驢口中猛然間迸發出一聲高亢的嘶嚎——
緊接着便在原地翻蹄亮掌,奔騰咆哮起來。
“松手。”年輕的推官看向緊握着缰繩的衙役,急忙說道,“松開手!”
只見得脫束縛的黑驢催動四蹄,沖出了開封府的大門。何繼随即扔下手中皮鞭,快跑着跟了上去。
“這在是乾嘛啊。”身寬體胖的張主簿說着站起身來,衣料之下肥肉亂顫,“等一等,小何……”
汴河邊的長街上,最前面跑着一頭橫沖直撞的精瘦黑驢,引得路上行人紛紛避讓。之後,緊跟着一位身着墨綠公服、上氣不接下氣的年輕推官。再之後,是一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府上衙役。最後面,肥肉堆疊的張主簿一邊快步尾随,一邊擦着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都失心瘋了吧。身寬體胖的男人心中暗罵,早就說了,不要瞎努力……
如此這般,一路紛擾。不多時,眼看着黑驢過了虹橋,沖出了內城北門。城郭不遠處,便是一塊塊相鄰的農田。何繼快跑了幾步,心中憂懼此刻那苦主不受控制,踏爛了青苗。未料想,那驢子順着田邊的小路,奔向了城郭的一戶人家——
精瘦的黑驢奔至農戶小院內,行至石槽旁,猛嚼起槽內的乾草料來。
何繼見如此,走上前去,扣響了此家農戶的屋門。
……
“是你家的,對吧?”何繼指了指正大快朵頤着的驢子,看向由屋裏走出的一位膚色泛黑的漢子,“怎麽了,不講話?”
“呃,這個……”
“人說老馬識途,餓驢,也能夠認家的。”何繼低聲慢道,“腹內空空又經受折磨,無論人或動物,所求者,大抵都是熟悉的環境與吃慣了的食物。還不快說,你便是,這黑驢的主人?”
“大人,此事,”黝黑的漢子說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您随我來,給您看樣東西。這,真不是我的主意。”
漢子回身走向屋內,片刻後,手執着幾頁黃紙走了出來。跟着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何繼默默看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契書署名,王二。他這是,給自家那頭膘肥體壯的驢子,上了保險?
“他說,這是城裏新興的買賣。俺家這頭驢又老又病,本想着直接給它來個痛快的……但那天家裏的親戚王二說還有大用處……他說掉了包之後,官府也未見得能細查此事。到時候按照失竊獲賠,得了錢財,跟俺三七分成。這件事,俺心裏,實際上,沒那麽想乾的。何苦要如此騙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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