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贅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贅婿】
肅王府朱門高聳,檐牙錯落。在辛坦祖與白三郎于露天酒肆內對坐談話的同一時刻,一道身着紫袍的男人身影,自趙惟彰的府邸,緩步走出。
翰林院馮修撰年近三十,身姿挺拔、眉目清隽、面如冠玉,正是士林最可期前程的年歲。今日他于肅王府中陪趙惟彰閑談半日,聊了朝堂派系,談了詩文典籍。
出了王府,紫袍男人避開正街人流,拐入一條僻靜街巷,踏進了一間清雅的湯池澡堂。
此間澡堂不接市井閑客,只納官紳士人。裏面清靜隐蔽,少有人往來寒暄,最适合密談私事。水汽氤氲,暖霧漫騰,隔絕了外界喧嚣,将一室光景襯得朦胧恍惚。
只見馮修撰褪去外衫,入湯靜泡。閉目養神,默默留意着周遭動靜。
不多時,身側的池位,踏入了一名壯漢。其人身形魁梧、肩背寬闊,默然入水,舉止沉穩。
水霧浮動間,壯漢衣襟微敞,胸口赫然露出了墨色的狼頭刺青。狼頭獠牙外露、紋路淩厲,在溫熱水汽之下,顯得兇悍逼人。
正在泡着澡的馮修撰眼簾微掀,餘光淡淡掃過,神色未變,心中卻已了然:
這狼頭紋樣,正是蟄伏汴梁的外族暗樁獨有标記,是契丹細作聯絡的憑據。
男人不動聲色,靜靜泡了半刻時辰,待澡堂內其餘客人盡數離場、堂倌退至外間候立之時,緩緩起身披衣,對那狼紋壯漢低聲示意。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湯池,尋到後院一處無人的僻靜廂房。
房間狹小無窗。關門落闩的一刻,屋內氣氛驟然沉冷下來。
馮修撰負手立在屋中,陰郁神色盡數展露,聲音低沉無波:
“我有門路,能讓你們的人,混進北郊禦獵的随行侍衛隊列之中。”
胸口紋着狼頭的壯漢眸光一凜,瞬間挺直身形,收起散漫姿态,沉聲反問:
“馮修撰素有清名,為何要助力我等?天下從無白來的好處,大人若有條件,直說無妨。”
“條件,只有一個。”馮修撰擡眸,眼底寒芒乍現,語音冰冷,“九月秋獵,官家禦臨北郊,文武百官随駕。禦史程之敬,多半也在其列。待到獵場局勢大亂、衆人無暇他顧之時,你們尋個機會,殺掉老程。”
壯漢聞言,臉色驟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程之敬?那是你的親岳丈吧。大人當年入贅程府,程禦史對你傾力提攜,世人皆知。今日要借我等之手,誅殺自家岳丈?”
“提攜?”男人低聲冷笑,語氣裏盡是積壓多年的憤懑,“我當年出身寒門,無家世倚仗、無門路可走,入贅程府,圖的不過是官路通達。我所求的,是前程、是權位、是不再任人拿捏的底氣。”
“可這些年呢?”馮修撰語聲漸厲,“我困于翰林院修撰一職,數年不得升遷,位份清貴卻無實權。程之敬對外宣稱惜才愛婿,對內卻死死壓着我的前路,從不為我舉薦提攜,只口口聲聲說我官位安穩、俸祿夠用,足以安穩度日。還說這般清閑,最适合養身顧家,好好照拂他的女兒和孫兒。
“可笑不可笑?他口中的安穩,就是将我困在方寸筆墨之間,一輩子做個無權無勢的閑散文臣,永遠攀不上高位,掌不了實權。最可笑的是,他還日日拿妻女管束于我,事事以贅婿身份拿捏我。美其名曰,顧家守禮。”
“我受夠了這般仰人鼻息、受人桎梏的日子。混亂,從來都是最好的階梯!”
馮修撰攥緊拳頭,語氣決絕:
“秋獵之時,正是破局機會。程之敬一死,程府便塌了半邊天。餘下一個年邁岳母、一個柔弱內子,再也無人能拿捏我的仕途、管束我的言行。從此往後,馮某不必再受旁人掣肘。”
“大人就不怕事成之後,引火燒身麽?”狼紋壯漢低聲發問。
男人神色淡然,低聲答道:
“我背靠着趙惟彰這棵參天大樹,趙王爺德行昭彰,根基深厚。此番秋獵,本就暗流湧動。風波一起,所有罪責盡可以推給江湖匪類、域外細作。哪會懷疑到我一個翰林院修撰頭上。
“你們只需安心行事,我負責打通內侍關節,将你們的人安插就位,保諸位順利混入北郊獵場。”
狼紋壯漢沉默片刻,終是重重點頭,沉聲答道:
“好。我即刻傳信上線,應下此約。九月秋獵,程之敬,必死無疑。”
馮修撰聽了此話,俯身拱手,口中連聲稱謝。
兩人一先一後,走出狹小房間,複邁進了湯池,繼續各自泡澡。
水汽蒸騰之間,男人倦意頓生,緩緩入夢——
恍惚間,變成了更年輕時的模樣。
彼時,他還是寒窗苦讀、身無分文的窮舉子,衣衫打滿補丁,連赴京趕考的盤纏都湊不齊。
巷尾的一間低矮小樓裏,年輕的姑娘悄悄将一布包的銀錢塞到他手裏,半點不計較得失。
年輕人握着錢包大言許諾,待金榜題名,必即刻回來接她入京,明媒正娶,此生絕不相負。
女子眉眼含笑,真心信了他的諾言。
……
高堂端坐,紅綢滿堂,身側頭戴鳳冠、與他交拜天地的,卻是程禦史的嫡女。往日那名贈銀女子的身影,消散在熱鬧喜宴之外,再無半分蹤跡。
男人站在紅燭之下,只暗自慶幸,當初一番花言巧語,換得這筆趕考路費。之後,一步又一步地,得到了入贅程府、平步青雲的機會……
湯池水波微微晃動,馮修撰猛地睜開了雙眼。
水汽模糊了視線,男人愣在水中,竭力回想着夢裏贈銀姑娘的名諱,腦中只剩了一個模糊的“玉”字,其餘的怎麽也想不起來,湊不出完整的名姓。
這般身世單薄、滿心癡念的年輕姑娘,最是心軟單純,幾句虛情許諾,便能哄得她心甘情願傾盡所有。不過是向上攀爬時,一塊無足挂齒的墊腳石而已。
好騙,真好騙啊。
男人歪着頭,長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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