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為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章 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為之】
夜色正濃。宅邸深處,偏廳的木門被一把推開。長着三角眼的男人顧不得禮數,踉跄着跨進門來,腳下的布鞋沾了門外泥污,在光潔的青石板上留了數道印子。
一身單衣的肥胖男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着一盞熱茶,面無表情地吹着浮沫。
“中丞大人,鄧大人,壞了事了。”阿環咽了口唾沫,拱手彎腰,“您這邊,可有應對之法?”
端坐着的男人緩緩擡眼,目光如刀,刺得名叫阿環的男人縮小了幾分。冷笑了一聲後,遂将茶杯用力磕在案幾上,轟然一響,茶渣在公文處暈開印記:
“本官問你,城西幾家櫃坊,你替我放債收息的賬,是不是漏了馬腳?如今開封府已有人暗自查訪,連本官名下的銀錢流向,都有人盯着。你好大的膽子!”
阿環臉色一變,連忙擺手辯解,不自覺往後縮了半步:
“大人明鑒!小的辦事向來穩妥,賬冊藏得嚴實,收債也從不敢露大人的名號。定是旁人誣陷,或是賭場裏的無賴嚼舌根,故意攀咬大人!”
“誣陷?”男人猛地起身,邁步到阿環面前,擡手揪住他的衣領,平日裏的儒士儀态蕩然無存,只餘下氣急敗壞,“那查訪的人,已摸到了賭場的賬房,手裏捏着借據,來查我府上的銀錢流通數目!”
被男人揪住領口,阿環掙紮了幾下,索性破罐破摔,全沒了平日裏的恭敬,市井人的蠻橫勁兒全湧了上來:
“大人,當初你說,自己身居高位不便出面,拿官銀做本錢,讓小的在賭場放高利貸,說好七三分賬,你拿大頭,小的只賺些辛苦錢罷了!如今出事了,別把髒水全潑在小的身上啊。”
男人聞言,怒極反笑,一把松開手,整了整皺起的衣襟,眼神陰狠,低聲緩言:
“潑髒水?你搞清楚,本官是朝廷命官,翰林學士、禦史中丞,朝堂之上多少人捧着,官家尚且信任我推行新法。你不過是個市井無賴,爛命一條,就算事發,誰會信一個無賴攀咬朝廷重臣?倒是你,私放高利貸,盤剝百姓,樁樁件件都是死罪,以為跑得掉?”
“我,我是無賴!但大人的恩情,我阿環也還得差不多了吧!您要是不貪財,不借着新法的由頭斂財,何苦讓我做這等殺頭的買賣?‘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為之’,您覺得是志向?只是不要臉面、只管斂財升官的無恥話而已!如今有人查到了,就想着撇清關系,讓我一個人頂罪?!”
“威脅本官?”男人臉色鐵青,擡手就要扇過去,卻被阿環側身躲開了。
“不是威脅,是保命!大人要是把事做絕,小的橫豎都是死,大不了魚死網破,把你我合夥放債、挪用官銀、盤剝百姓的事,一股腦全捅到開封府,就算拼了我這條命,也要拉着你墊背!”
肥胖男人攥緊拳頭,指節作響,緊盯着眼前這個平日裏對他俯首帖耳的市井無賴。此刻此人竟敢公然頂撞,甚至拿把柄來要挾。男人深知兩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真鬧大了,多年苦心經營的權勢,都會化為泡影,輕則罷官貶谪,重則抄家問斬。
“魚死網破,你也配麽?事已至此,争吵無用,立刻把所有賬冊、借據全部銷毀,出去一口咬定,所有事皆是你一人所為,與本官毫無乾系。事後,本官會保你性命,再給你一筆銀錢,你就此離開汴京城,永世不得回來。若是你敢多言半句,不只你活不成,你在外地的妻兒老母,一個都別想活。”
“好啊,好一個鄧中丞。”阿環身子一僵,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聲音嘶啞,低聲慢道,“為了你的官位與權勢,當真是六親不認,心狠手辣……我答應你,可你若是食言,我就算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還不算傻阿環。”被稱為鄧中丞的男人冷哼一聲,重新坐回太師椅上,語氣陰冷,“今夜就去辦,天亮之前,務必把所有痕跡抹乾淨,若是再出半點差錯,你知道後果。”
阿環眼底滿是怨毒,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偏廳。
府宅偏廳內,此刻只剩下一人。男人望着門外漆黑的夜色,低聲喃喃自語:
“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為之……這點小事,還擋不住本官的前程。”
————
幾天前。
“鄧倌。老白你确定是他?”
露天食肆內,何繼看向對面的白三郎,低聲問道。
“八九不離十。”白三郎輕聲回應,“那天晚上,我與阿環約在酒樓吃飯。他有意灌我多喝酒,我将計就計,佯裝醉倒在了桌上。待他獨自離開,暗中跟着,最後看到他,進了一家宅院。第二天打聽路人才知,正是鄧官人的府邸。”
“禦史中丞鄧倌,出了名的‘鄧搖擺’。”
“鄧搖擺?”白三郎低聲問道,“這,有何掌故?”
“幾年前,官家任用王安石推行新法,此人還只是個寧州通判。拗相公沒得到重要臣僚的支持,于是啓用了一批新進之人。舉凡認同其主張,又具備相應才能的,不論出身、地域,都被破格提拔。韓绛、呂惠卿、蔡卞等人,無不因此得到升遷。
“鄧倌多半是看準了這一時勢,于是在任上為新法大唱贊歌,傳聞他曾上書京城,在奏折中盛贊:官家得到賢人輔佐,頒行的新法讓百姓歡欣鼓舞。又說,‘以臣所見寧州觀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觀之,知天下皆然。’此外,多次寫信給王安石,極盡獻媚逢迎之能事。”
“攀附上了介甫公這棵大樹,不久便被提升為禦史中丞。”何繼低聲慢道,“此人執掌谏言、監察機構,更方便打擊反對新法的官員。”
“然而,幾年之後,王相公因變法遭遇阻力,被迫離開朝廷到地方任職。鄧倌又依附于新黨的首腦呂惠卿,對王安石之新政,多有攻擊。”
“搖擺逢迎。鄧中丞,因故得此诨號。”
“原來如此,要徹查麽?”
“查,全面去查,我親自來查。”何繼低聲應道,“不必再有顧慮。”
“倚仗着金锏,”白三郎輕聲笑道,“不一樣了啊。”
“念頭通達。”何繼低聲回應,“更覺得,責任在肩。”
(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為之,歷史上鄧绾的名言。放貸畢竟是虛構,所以名字換了個偏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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