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匹夫刀無鞘】

【第10章 匹夫刀無鞘】

“約的還債地點，城南五裏外的樹林。”白三郎眉頭微皺，輕聲說道，“偏僻，有些偏僻啊。”

“還能不去麽？”對面的陳阿四低聲應道，“大不了，我再挨一頓打就是了。”

“你在明，我在暗。”白三郎輕聲回應，“幫你盯一盯。”

出了汴京外城南門，五六裏遠，便可望見一片雜木林子。正是仲夏時節的午後，枝葉繁茂的槐樹、榆樹等擠擠挨挨，日頭透過濃蔭将些細碎的光斑投在地面。風一起，葉子響動，斑影晃蕩。林子更深處，野草已高過膝蓋。幾節爬滿青苔的斷碑，歪斜着立在其間。

“被搶了，暫時還不上了，”陳阿四一邊說着，一邊拉扯着身旁槐樹上的枝葉，“您再寬限幾天吧。”

“老兄，你不是在說笑吧。”對面的孫老孬面色陰沉，“說好了十天之後，六貫五百文。”

“還不上就是還不上，”陳阿四面無表情，低聲回應，“就算帶我去見官，也是還不上。”

“你住哪兒啊？家裏有啥值錢東西？”

“福田院裏邊讨口飯吃，一貧如洗，啥也沒有。”

“你他媽的，”孫老孬說着，掏出藏在腰間的匕首，拔刀出鞘，“死豬不怕開水燙？跟我耍無賴！”

“有話好說。”陳阿四瞧着眼前明晃晃的鋒利刀刃，後退了數步，“再寬限幾天。小人，一定想辦法給您弄錢。”

“不是一貧如洗麽？接着借錢賭？”

“呃……”

“你拿命來還吧！”圓臉漢子說着，将手中的匕首攥了攥緊，猛地朝前方刺去——

便在此時，林中更遠處，繁茂的枝葉在無風下晃動了一下。

“躲着的那個，現身吧。”孫老孬收起匕首，高聲喊道，“終究還是被我詐出來了。”

個子高挑的白三郎聽了這話，由樹叢中顯露出身影。

“果然是你。”孫老孬一聲冷笑，“我已找人打聽過了，封丘門那邊開當鋪的，哪有什麽姓趙的官人。”

“你又要如何呢？”白三郎低聲慢道，“借貸的阿四兄，當晚就被你的同夥搶了，如今還來逼着還債？”

“歷來都是我們騙別人。”圓臉漢子咬着牙發狠，“敢騙我們的人，不死也得斷條腿！”

“現在這裏，二對一。”白三郎回應道，“講什麽妄語。”

“嘿嘿，饒你奸似鬼，吃了老子的洗腳水。”孫老孬說着，高聲叫喊，“列位現身，一起動手！”

伴随着這一句話語聲，十幾個身着黑色勁裝，手執利器的蒙面漢子由林子深處湧出，衆人在霎時結成合圍之勢。

“就兩個人，”白三郎輕聲問道，“至于這麽大的陣仗？”

“人多更有把握。”孫老孬臉上泛起陰狠笑容，“一起上，乾他倆！”

“慢着。在下很久，沒與人打過架了。”身軀修長的白三郎急忙說道，“我想請問，這裏的人，都乾過哪些勾當，背德的還是犯法的？”

“戴爺養的亡命徒，誰身上還沒幾條人命案子。”孫老孬眉毛一揚，冷笑着回應，“小子，你怕了？”

“啊，這就好辦了。”白三郎低聲緩言，“就算是取了你們的命，面對何老弟，也不會不好交代了。”

“口出狂言。一起上！”

“阿四兄，先逃！”男人說着，反手拔出腰間的短刀——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寒芒一閃，最先撲上去的漢子未及發作，喉嚨間已綻開一道紅線。見他瞪着雙目踉跄了幾步，手中樸刀砸在地上，鮮血方由刀口處噴湧而出。第二把長劍橫着削來，男人矮身避過，手中短刀自下而上，由對手裆部一路劃到小腹。慘叫随之傳來，又被湧上來的濃血嗆了回去。

“圍住他！”孫老孬高聲喊道。

十幾個人散開成半圓，利器的刃尖對準圓心處手執短刀的白三郎。

第三個人複沖上來，開山斧朝頭頂劈來。男人低下頭向前撞去，斧頭劈空，短刀由胸口肋骨間捅入，一擰，一抽，溫熱的鮮血噴濕了男人臉面。跟着便以此人的屍體當成盾牌，逼退左邊砍過來的兩把樸刀。一把丢開屍體後，身形已閃到另一方。右邊的一個漢子才欲舉刀下斬，手腕便已被攥住。骨頭頃刻間發出斷裂的聲響，慘叫未及出口，喉結上便一涼，利刃橫着切開了他的脖子。

“媽的，上啊！”孫老孬踹了一腳身邊的人，自己卻往後縮了半步。

白三郎站在原地，彎着腰喘了兩口粗氣，将短刀在地面屍體的衣服上蹭了蹭，擦掉黏在刀身上的紅漿。

“還來！”

只見剩下的六七個漢子互看了一眼，咬着牙一起沖了上來。刀光亂閃，腳步雜沓。手執短刀的白三郎腳蹬在身旁的槐樹上，整個身形從幾人的頭頂翻了過去。

落下之時，手中利刃已然刺了出去——

先一個搠後心，再一個刺後頸，又一個肩胛骨縫裏紮進去，刀尖從前胸透出來。另一個轉身欲擋，長刀還沒擡起，手已被削掉了三根指頭。後者捧着斷手嘶嚎。下一個瞬間，短刀由嘴裏搠入，刀尖由後腦刺出，跟着釘進了近旁一棵榆木內。

林子裏，一霎時沉寂下來。

餘下的兩三人看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握刀的手顫抖不止。

不敢上，亦不敢逃。

“別來了，行麽？”男人說着拔出短刀，複擦了擦染血的刀身，“這麽不惜命？”

“這，這位大爺，”孫老孬聲音發顫，低聲細語，“不用還了，啥也不用還了。您，您是這個——”說着，擡手攥拳，亮出大拇指。

“呃，你們辦事不利。上頭的人追究起來，怎麽交代？”

“這，小人們自己能處理。”圓臉的漢子輕聲答道，“大，大爺，今日放咱們一馬？”

“若不是一個接一個地上，又怎會如此。”白三郎長舒了一口氣，“讓養着你們的那個戴爺來見我，我有事要聊。”

“得嘞，”孫老孬咬了咬嘴唇，面色難看，“那，小人就先——”

“快滾！慢着，”男人望了望站在稍遠處的陳阿四，低聲緩言，“去那邊，矮下身子，給阿四兄賠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