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五藏與辨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五藏與辨紙】
“那地方偏得很,是城南的荒樹林,平日裏除了樵夫,幾乎沒有人去,若不是今日有個放羊的牧童路過,還發現不了。”
何繼聽着身側張主薄的講話聲,快步走入了林中。只見眼前的一棵老榆樹上,赫然吊着一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半老婦人。深色錦緞外衣,身形微胖,頭發散亂地披在肩頭,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後,脖頸處也纏着繩索。整個人被傾斜着吊起,正下方的地面,一灘暗紅的血跡順着泥土的縫隙蔓延開來,此刻已然凝固。
這不是,煙雨樓的掌櫃陳氏?
何繼心頭一沉,瞳孔微縮,擡頭細看陳氏的屍體。只見此人面色青紫,雙目圓睜,衣襟被鮮血浸透,隐約能看到底下的一個傷口。
“小何官爺,來了來了!”陳阿五挎着驗屍的木箱,快步走來。
……
“死者雙手被麻繩反綁,繩索勒痕較深,脖頸處的繩索雖有勒痕,但看深淺程度,不足以致命。”陳阿五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撥開陳氏胸前的衣襟,露出那處傷口,“看這兒,此處才是致命傷。”
何繼俯身細看,只見傷口呈狹長狀,邊緣整齊,約莫兩寸長,深入肌膚。
陳阿五複取出銅針,探入傷口。
“深入腹腔,正好捅透了主藏血的肝髒,肝部破裂,又被這樣吊着,失血過多而亡。看傷口的形狀和深淺,所用的銳器應該是匕首之類的短刃,刃身鋒利,下手極重。”
何繼聽言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陳氏僵硬的四肢,忽然發現其右手緊攥成拳,指節泛白,似是死前拼盡全力握住了什麽。
年輕的推官指了指,讓陳阿五輕掰死者的手指,片刻後,一片殘缺的紙頁,由半老女人的掌心滑落,其上還沾着些許乾涸的血跡。
小心翼翼地拾起,依稀可辨認出兩個模糊的字跡——
五藏。
何繼眉頭緊蹙,低聲慢道:“這二字,究竟是什麽意思?”
張主薄聞言,上前一步,湊了過來。
“小何,哪兩個字?”
何繼側過頭,将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
體胖的張主薄看了看,思考了片刻,低聲緩言道:
“幼時,我曾聽家中長輩提及,多年前,有一個異族的神秘教派,稱作五藏教。此教行事詭秘,傳聞他們信奉‘五藏獻祭’之說。當年朝廷曾下令圍剿,這教派就此銷聲匿跡,多年來無人再提及。我還以為,早已滅絕了。”
“如此說來,陳氏之死,與這教派有關?”
“死者死亡時間,大約昨夜的子時到醜時,除胸前的致命傷和繩索勒痕,身上無其他明顯傷痕,想來是先将其緊縛後,刺穿了肝髒,再将其吊在榆樹上,掙也掙不脫。只能眼睜睜看着,血液流盡而身亡。另外,死者指尖有輕微劃傷,想來是攥握時,被紙頁邊角劃破。”
何繼聽着陳阿五的話,長舒出一口氣,低聲問道:
“阿五兄弟,你剛才說,肝藏血。心,心又藏何物呢?”
“心主神明,心藏神。适才聽兩位官爺所說的,多半就是醫者的五髒之論,除心藏神、肝藏血外,另有脾藏營、肺藏氣、腎藏精。”
“兇手這是,按照這樣的方式,”何繼語音低沉,“依着順序去殺人?”
“是人在行兇,”張主薄接過了話頭,語氣裏帶了幾分戲谑,“還是鬼怪呢。”
“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
“汴京城裏,佛道為主、三教合流。大相國寺裏拜佛,玉清昭應宮中遵道,文廟裏面,叩孔子。另有禪宗、淨土宗、天臺宗等。”體胖的張主薄低聲說道,“外來的,有祆教,便是常說的波斯拜火教,還有景教、回教、挑筋教……難以計數,要找一個早已隐沒行跡的五藏教派,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目前的重要線索,就是這個了。”何繼看着面前桌上的那頁殘紙,低聲說道,“文字裏若瞧不出什麽,就查紙的材質,如何?”
“是個主意,可我怎麽覺得,還會走不通呢。”
“試試吧。”
推官何繼說着,取來乾淨的瓷碗,倒上些許清水,又拿出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從邊緣剪下一小片紙屑,指尖捏着,輕輕放入水中。
紙屑入水後,并未立刻潰散,而是緩緩舒展開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漸漸軟化,水中泛起淡淡的米黃色絮狀物。何繼俯身,輕輕攪動,仔細觀察着紙屑的變化。又取出一根細針,挑撥水中的纖質。
“這紙的質地,絕非尋常百姓家所用的粗麻紙,也不是文人墨客青睐的宣紙。”何繼說着,挑起水中的一縷纖質,遞到張主薄面前,“細長柔韌,色澤偏黃,且質地細密,入水後不易碎裂,多半是用桑樹皮,混合少量麻絨,制成的皮紙。”
張主薄眯着眼睛細看,又湊近聞了聞,點頭說道:
“确是桑皮紙。汴京城裏造紙作坊衆多,單憑桑皮紙,如何能斷定産坊?”
何繼凝神細看,指了指瓷碗邊緣凝結着的一層白霜,低聲回應:
“這桑皮紙雖常見,但不同産地的工藝、水質不同,紙的質地也會有差異。水中凝結的白霜,并非雜質,而是造紙時加入的少量石灰,用以軟化纖維。汴京城裏,渦河沿岸的造紙作坊,因水質問題,石灰需得多加一些。桑皮紙溶解後,凝結成的白霜也該更厚。等會兒,可以拿別的比對一下。”
……
“……現在已基本确定了,紙坊是在那附近。然後……細看這殘紙的邊緣,能瞧出抄造時的紋路細密規整,絕非小作坊所能造出。汴京渦河沿岸,最有名的便是‘大興紙坊’,他家的桑皮紙,專選端午前後采摘的嫩桑皮,經剉、漚、舂、抄、烘等多道工序,質地細密,不易洇墨。”
“這大興紙坊每日皆出貨,買紙之人衆多。”張主薄低聲回應,“想要從中查到與五藏教相關的人,依舊是難如登天。”
何繼指尖輕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頁殘紙上。
“雖說如此,有此發現,總勝于無。明日某換身便服,還是去那邊瞧瞧。”
“好吧。話說,關于造紙的事,怎麽知道的這麽細?”
“曾和孟老先生閑聊,談起過這個。當時多多受教,沒想到,今日竟用上了。”
(辨紙之說僅應用于本小說內,請勿在現實生活中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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