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年輕赤子（終章）】

【第84章 年輕赤子（終章）】

展五快步走入了林中。

視野之內，只見白三郎渾身血污，衣衫被暗紅色沾染，大小傷口遍布周身。此刻正癱靠在一棵老樹旁，氣息微弱，手中短刀垂落地面，指頭仍舊緊繃，死死不肯松勁。

不遠處的泥地上，野利勇仰面躺倒，身形僵直，彎刀早已脫手滾落。胸口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不斷滲血，雙眼半睜，面色慘白如紙。

二人拼死搏殺，最終落得兩敗俱傷。

林子更深處，又隐隐傳來淩厲的兵刃碰撞聲，夾雜着怒喝與格擋之音。

“還有氣麽？”青衫男人輕聲發問，“還活着？”

白三郎聞言，忍着痛，微微點了點頭。

展五取出貼身的白釉瓷瓶，倒出一顆灰色丸劑，俯身喂其吃下。

另一邊，野利勇吐出一灘稠血後，急促地喘了幾息，身形一散，徹底不動了。

白三郎默默望着，攥刀的右手緩緩松了勁兒。

“我的事，總算是，辦完了。”

男人說着，仰面閉目，一聲長嘆。

“我問你，”展五看着呼吸漸漸平緩的白三郎，低聲開言，“沅兒這姑娘，好不好？”

“很好啊。”

“那，你當如何？”

“展前輩，是何意？”

“你，喜不喜歡？”青衫男人眉頭微皺，徑直發了此問。

“呃，可否，先讓我喘口氣？”

白三郎說着，咳出了一口淤血來。

“趕快答複！”展五面色陰沉。

“事實上，實際上，我——”

“怎麽說？”

“說不喜歡，真的，真的違心了。”

“好。你小子，記住與我講過的這些話。”

青衫男人繼續說道：

“沅兒要問你的時候，給我不違心地去答複。”

————

獵場各處的厮殺，逐漸平息。何繼手持金锏，領着兩隊軍士，穿梭在僻靜林道之間，一路仔細搜尋。

轉過一片叢生的灌木時，年輕的推官腳步驟然一頓。

前方空地之上，趙惟彰手執短刀，頭發散亂，模樣稍顯狼狽。

男人身上錦袍濺滿暗紅血點，衣衫褶皺間盡是殺伐痕跡。腳邊，橫躺着三具屍身，幾人脖頸、胸口處的致命傷口清晰可見，早已氣絕多時。

顯然，有數名暗樁盯上了孤身的趙惟彰，意圖刺殺，卻反被其親手斬殺。

何繼見狀，心裏懸着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随即快步走上前去，雙手歸還了金锏。

————

斜陽西垂，暮色蒼茫。殘餘的遼夏暗樁死的死、擒的擒。響徹曠野的兵刃交擊、哀嚎嘶吼聲此刻盡皆消散，只剩了晚風穿林、旌旗輕擺的細碎聲響。

禦座高臺之下，朝臣與侍從紛紛聚攏，問安官家，清點同僚。悲戚低語之聲，此起彼伏，接續傳來。

清掃號令随即下達，禁軍分班行動，收斂陣亡将士與遇害者遺骸，擦拭滿地血污，收拾獵場殘局。

數名醫官穿梭于曠野之間，逐一排查傷者，救治幸存兵士與官人。

林子裏，展五扶着白三郎慢慢起身。療傷丸劑藥性起效，緩緩游走周身，填補起透支殆盡的氣力。

不多時，辛坦祖提着染血樸刀快步歸來。老卒獨自解決了耶律備的那位親信，卻未追回契丹暗樁的首領。

皇帝趙顼當即傳旨，命随行的相關官吏勘定亂局、梳理案情，清點死傷名錄、追查潛伏餘黨。

……

幾天後。

二樓卧房之內，幾名櫃坊夥計圍在床前，憂心忡忡。白三郎倚着枕頭，面色蒼白，眼神平和。

“這次，我身受重傷，身子虧空太過，短期內無力打理櫃坊裏的事。往後一段時日，櫃坊暫且閉店歇業，你們先各自歸家，等傷好了再說。”

夥計們聞言連忙應聲，叮囑掌櫃的安心養傷，切莫操勞，随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卧房，順手合上屋門。

沒過多久，公孫沅手中攥着一瓶金瘡藥，緩步推門進來。

“我，心結已了。這櫃坊，往後也不想再開了。”

公孫沅聽言，手上動作一頓，擡眸看向眼前人。

“等養好了這一身傷，我想去桃源村，在村子的後山置幾畝農田，養花、種菜。”

“還有呢？”公孫沅輕聲發問，靜待答複。

“還有，”男人咬了咬嘴唇，低聲細語，“如果你不嫌棄，我大過你好幾歲的話，我——”

“先上藥，”年輕的姑娘說着，臉上泛起淺笑，“先把傷養好了，再說別的。”

————

秋風蕭瑟，草木搖曳。城郊荒崗之上，寂靜無人。一身舊衣的辛坦祖，獨自提着一壇封存多年的老酒，緩步踏上土坡，立在一方墳冢之前。

墳前石碑斑駁，字跡經年磨損，正是散敬之的埋骨之地。

老卒俯身拂去碑前零落的枯草，動作緩慢而鄭重。見他擡手拍開酒壇的封泥，醇厚酒香在秋風的吹拂下漫溢開來。老人将半壇老酒緩緩傾灑于墳前泥土之上。酒水滲入土中，揚起淡淡塵煙。

“小敬，陪我一起喝點？”

辛坦祖低沉沙啞的聲音，随風散在空寂山野間。

“今日可以告訴你一聲，大仇得報了。”

老卒說着，舉起酒壇，灌了一大口。

“三兒那後生，以命相博，為你讨回了公道。如今恩怨了結，你可以安心地，在這兒歇着了。”

秋風穿林，簌簌作響，似是故人無言之回應。

“你我當年戍守邊關，奮勇殺敵。只求國土安定，只為老百姓的安穩。”

老人低聲慨嘆：

“如今你我這輩人，老的老、逝的逝，滿身風霜，就快落幕。然而，我中原大國，斷不會缺少年赤子。

“三兒一腔孤勇，小何守正秉公，還有無數挺身而出的後輩少年。若有千千萬萬的年輕人心懷大義、不懼艱險，必能接續扛起先驅者的重擔。”

老卒再度望向墳冢，眉眼舒展，語聲篤定：

“舊怨已了，你可安心長眠。只要未來有更多的年輕赤子，這世間，斷不會缺少希望。”

（完結撒花。之後能不能有續文，看熱度怎麽樣吧。或許有番外，寫寫感情戲之類的，何繼與玉娘，白三郎與公孫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