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義字有分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章 義字有分辯】
“本月初五,去龍津橋那邊的夜市,尋倒數第三家賣香糖果子的小攤兒。”孫老孬低聲說道,“問那攤主一句:二兩五錢銀子,能買多少果子?他會答:不賣不賣,借貸才賣。等到夜市散了之後,那人自會引您去見戴大爺。”
“好,我記下了。”
————
當天夜裏,一身黑衣的白三郎去了城中夜市,依着孫老孬之言,與人對起暗號來。
三更過後,長街上人群散去,那攤主走到在露天茶肆內閑坐着的白三郎身前,低聲開了言:
“這位大爺,請随小人來。我家主人問大爺好,還說,自己養了一群酒囊飯袋……”
約半個時辰後,被蒙起眼的白三郎,被那攤主領進了一家偏僻宅院的內室裏。
“這位兄弟,想要見我?”
男人聽到話語聲,擡手摘下雙目前的黑布。燈火搖曳,眼前豎着一面寬大的屏風,其上畫了一只下山的猛虎。
“後面講話的,便是戴爺麽?”男人低聲發問,“在下姓白,白三郎,有事要——”
“三,三哥?”屏風後忽然傳來響動,一位男人随之探出頭來,“真是你,回來了?”
“你?”白三郎仔細分辨着,随即皺起了眉頭,“阿環,是你?!”
屏風後的“戴爺”,竟是他的一位舊日相識。
……
“那年,我在賭坊裏遭了老千,三哥幫我脫了身。之後,就一直跟着老爺子和您做事了。還記得吧?”
講話的男人三十歲上下,面色暗白,顴骨凸出,眼窩微陷。一雙三角眼,透出幾分狡黠與輕佻。頭上随意挽了半個髻,額前碎發淩亂,顯出邋遢又散漫的模樣。
“一轉眼,該有十幾年了。”
“正好是十年。”男人看向對面的白三郎,搶着回應道,“老爺子去世之後,長久沒見了。”
“當年被人追着還債的阿環,如今成了市井裏鼎鼎大名的戴爺了。”白三郎說着,瞥了一眼身側的屏風,“學得有模有樣啊。”
“見笑了三哥。”被稱為阿環的男人眉毛一揚,低聲回應,“要管住手下的人,就不能讓他們摸到根底。”
“十年之前,老爺子的生意正盛,我尚在他手底下,打理店鋪。何老弟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年郎,被何叔叔帶着,來汴京城裏求告。”白三郎雙目出神,低聲緩言,“還有……你這邊,可有衙內的消息麽?”
“前些年,宮裏換了新官家,聽說氣量有些狹小。吳大人因直谏觸怒了龍顏,因此被貶回老家。吳衙內執意跟了回去。後來聽說,吳奎五十幾歲時薨在了任上。三年丁憂之後,衙內在家鄉襲了官。”
“竟是如此麽?”白三郎說着,輕聲嘆息,“願衙內他,能當個護一方平安的好官吧。”
“但願。”男人低聲回應,“一起喝兩杯?”
“慢着。該敘的舊要敘,該辦的事,也得辦。”男人轉過話頭,低聲說道,“那些閑漢潑皮們,在賭坊裏四處放貸,常搞得別人家財散盡走投無路。此事,都是經過了你的授意?”
“三哥,先別聊這個了。”男人眉頭微皺,“行不行?”
“講清楚了之後,咱們才好說別的。”
“誰讓他們賭的,我可沒逼着啊!”男人面色愈發陰沉,陡然間提高了音量,“有人願意上鈎,我等善加利用,多賺些銀錢,那還不好?”
“啊,我聽明白了。”白三郎說着,嘆了口氣,“并非人人都沒有悔改之心。別個身上受了傷,不去救治也就罷了,反而還要把傷口挖深,蘸着吃人血饅頭。這便是你們做的事,對麽?”
“我沒賣過兄弟。”男人說着眉毛一揚,露出無逑所謂的表情,“在我手底下的,大家吃香的喝辣的,這還不夠麽?”
“是麽?”白三郎長舒了一口氣,望了望內室角落裏手執青龍大刀的關老爺像,繼續說道,“兄弟間,要講義氣沒錯。可是……阿環我問你,‘義’字,是如何寫的?”
“三哥你有話直說。”
“‘義’字,上羊下我。我在羊之下,非在羊之上。”白三郎低聲緩言,“你只講兄弟間的義,卻揮刀向更弱者,不講人間之義。”
“那又想我如何做呢?”名叫阿環的男人低聲問道。
“你們,事情做得太過了。橫行霸道,已被官府盯上。今日我不來,明日也會有別人來。”白三郎低聲回應,“這些年,應該也賺了不少銀錢吧,不如置上幾家店面,往後做正經生意。即便賺得少一些,心裏也能更安穩。”
“三哥,”男人歪着頭,冷笑了一聲,“要是我,回不了頭呢?”
“你若願意,随時都能回頭。”
“老三哥,你曉不曉得,”男人長舒了一口氣,低聲緩言,“我是如何,當上這個‘戴爺’的?”
“且來說說。”
“戴者,放貸之人也。我那個時候,賭債只剩了一個尾巴,那債主卻不厚道,非要打斷我的腿來償還。是朝廷裏的一位官人幫我平了此事。這之後,又倚仗着他的勢力,替我掃除了一些仇敵,扶持我,當了這市井裏的爺。而條件便是,我要幫着他,放貸斂財。”
“此人是何人?”白三郎低聲問道。
“不可說,”男人搖了搖頭,低聲慢道,“不能說。”
“那你信他,”白三郎繼續問道,“還是信我?”
“三哥你,要說些什麽?”名叫阿環的男人低聲說道。
“若你信我,現在随我去開封府衙,将此事與何老弟,和盤托出。”白三郎語音低沉,“官府裏,并非人人沆瀣一氣,還有公理和道義可講。”
“三哥,”男人說着,慘然一笑,“你如今年歲大了,保全不了我了。”
“阿環,你已還得差不多了。”白三郎繼續說道,“現在回頭,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知道他,六品推官而已。”男人嘆了口氣,“不行的,扳不倒的。”
“并非是這樣的道理。”白三郎低聲緩言,“這世上,除了強弱,還有對錯。”
(義,古代寫做繁體的“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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