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公主與王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公主與王子】
都亭驿,乃大宋京城官驿,毗鄰皇城禦街,規制宏闊,專為接待外邦王族、重要使臣所設。
驿內連綿錯落,亭臺回廊、青瓦朱楹皆循中原禮制。驿舍陳設周全,冬備炭薪、夏置冰盆,器物規整精良,與尋常州縣驿館簡陋粗疏的模樣,截然不同。
自五代至大宋,但凡藩屬入京朝觐,皆先居住于此。候旨入朝,聽候封賞。
車馬勞頓,使團衆人各自休整。第二日清晨,天光初照,驿舍的前方庭院內,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只見交趾公主換了一身全新的大宋女子襦裙,淺碧羅衫搭配素白披帛,正是汴京閨中常見的樣式。常年身着本族豔麗的錦緞華服,這身素雅的宋制衣衫穿在身上,尺寸有些偏大,下擺更顯過長。
交趾公主全然不覺不合身,滿心是歡喜與新鮮。見她步履輕快地奔到院中,尋到正在核對使團貢物名冊的兄長。一雙明眸光芒流轉,張口是帶着濃重口音的漢話,一字一頓問道:
“王兄,快看。我穿這件,這件中原衣裙。好不好看?”
院側值守的幾名大宋禮官見狀,皆是唇角微揚,眼底含笑。大宋衣冠端莊沉靜,最講究規整雅致,而這位異族公主氣質明豔,穿了這一件不合身的宋裝,憨态可掬,天真又滑稽,讓人不忍苛責。
正在理事的交趾王子擡眸一瞥,面色驟然一沉,随即放下手中名冊,低聲說道:
“你我身為交趾王族,奉命出使大宋,一言一行、衣冠服飾,皆系一國威嚴,豈容如此随性妄為?”
公主臉上的笑意凝住,怔怔地望着對面的兄長。
“自離國境之日起,你我必須身着本國衣冠、謹守本國禮制。往後在宋京之中,要說交趾母語。若需與宋人交涉,一概由随行翻譯轉述。效仿中原裝束、言語,此為自折國體,柔貞阿妹,你是否明白?”
交趾公主李柔貞聽了此話,心中既屈且惱,不等男人将話說完,猛地一跺繡鞋,轉身提着沾了地的裙擺,快步奔回客房,重重合上了大門。
交趾王子望着緊閉的木門,無奈地搖頭輕嘆。貢物名冊核對完畢,王子轉頭,對着值守的一位大宋禮官,溫聲開言:
“困守驿館,未免煩悶,久聞貴國京城熱鬧繁華。可否準許攜着譯官沿街閑游,一覽京華風物?我等恪守規矩,絕不肆意生事。”
這一位禮官見其所求尋常,并無逾矩之處,便依例應允。親自引路,陪着王子與随行翻譯走出都亭驿,沿街緩步閑游。
汴京街市樓閣連綿、商鋪林立,車馬如梭、人聲鼎沸。交趾王子一路沉默慢行,聽着身側禮官的講解,浏覽起市井風光。句句入心,事事留意。
行至僻靜街巷,周遭行人稀疏。王子腳步微頓,側過頭去,以交趾母語,低聲對随行翻譯說了片刻。
譯官聞言眼珠微動,悄然湊近引路的大宋禮官,附耳輕語:
“大人,我家主公久慕汴京風雅,聽聞京城內曲巷街煙雨樓,是取樂的好去處。一路游賞略感疲乏,有心前往小坐休憩,不知可否通融?”
大宋禮官沉默了片刻,随即輕輕颔首應允:
“既是宗熙王子雅興,理當依從。本官,這便引路前往。”
————
轉過兩道巷彎,一座臨水的樓閣,映入眼簾。樓外畫舫輕泊,樓內絲竹淺吟,往來多是士子官紳、風雅閑人,氛圍清幽雅致。
交趾王子緩步登樓,目光掃過廳堂。眼前賓客滿座,或品茗閑談,或吟詩作對,間雜些陪侍歌伎的低語輕笑。李宗熙輕聲開口說道:
“不必設雅間,初次登臨,先在大廳坐坐,随意觀覽便可。”
引路的禮官聞言,便尋了一處靠窗的位置,請二人落座。自己則立于一旁值守,目光落在樓外景致上,頓時倦意從生。連日來對接使團,諸事繁瑣,此刻身處這地方,難免心神稍懈。
樓內賓客,往來交錯。李宗熙端着茶盞淺酌,眸光悄然掃視四周,最後雙目落定在一名身着粗布青衣、平民打扮的男子身上。那人正閑坐品茶,身形端穩,不似尋常市井百姓。
趁着禮官轉頭觀望窗外河景之時,李宗熙借起身淨手為由,緩步挪至僻靜廊角。二人側身相對,無人留意此間動靜。李宗熙雙唇輕動,吐出一串晦澀的交趾母語,語速極輕極快。
青衣男子同樣以交趾語低聲應答,掌心悄然一翻,一枚薄薄的蠟封信箋無聲遞出。李宗熙擡手虛掩袖口,飛快接過,藏入袖中,同時反手遞出一枚墨玉令牌。轉瞬之間,物事交換完畢,利落無痕。
二人各自收斂神色。青衣男子轉身,悄然退離樓閣,不見蹤跡。李宗熙整了整衣袖,神色淡然,緩步折返座位。
恰在此時,鄰桌傳來一陣清朗笑聲。一位身着布衣的書生操着蜀地口音,正對滿座賓客拱手開言:
“在下苦思多日,得了一副上聯,卻沒能對出工整下聯。京城名士雲集,不知哪位先生,願意一試呢?”
衆人聞言紛紛側目,催其道出上聯。蜀地書生也不推辭,朗聲念道:
上聯一出,滿堂瞬時寂靜。聯中景事相融,動靜相生,描摹山林對弈之态,意趣渾然天成。一衆賓客沉吟半晌,皆蹙眉不語,無人應答。
那位禮官亦是皺眉思索,一時無措。滿堂靜默之時,李宗熙緩緩開言,略帶異域口音,字句卻工整漂亮:
下聯一出,滿座皆是贊嘆。物象對仗精巧,意境兩兩呼應,氣韻渾然一體。這位大宋官員也未曾料到,遠自交趾的藩國王子,竟深谙中原山水文趣,随手便對上了這副佳聯。
……
“此人,為何人呢?”禮官看向附近酒桌旁的一位歌伎,輕聲問道,“那出上聯的年輕書生。”
“沈伯言啊,去年春闱落榜的舉子。”年輕的歌伎輕聲應道,“如今在這酒樓,為姑娘們寫寫唱詞和曲譜,賺些吃飯的銀錢。”
(對聯取自蘇轼與黃庭堅的聯句)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