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瀕死之言】

【第79章 瀕死之言】

城郊荒林懸屍一案，借由開封府之力，不過半日功夫，便傳遍了汴梁城。死者大腿上灰狼刺青這一節，自然落入了一衆域外細作的耳朵裏。

這一日深夜，廢棄老宅的地下密室內燭火搖曳。為數半百的契丹暗樁齊聚于此，人人勁裝束身，面色沉冷。

幾名身居主事之位的核心暗樁立在最前方，表情凝重。

“此事，太過于蹊跷了。距離九月秋獵、原定起事之時僅剩數日，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的人莫名慘死荒林，還被大宋官府當衆查獲屍身。”

另一人眉頭緊蹙，語聲憤然：

“我等蟄伏日久，步步謹慎，從不在城中無端生事。近期更是嚴守分寸，絕無疏漏之舉，怎麽會突然折損人手？必是有人暗中布局，或是行蹤敗露，被人刻意滅口。”

話音未落，近旁一位性子剛烈的壯漢雙拳緊握，眼底怒火翻湧，再也按捺不住心頭憤懑：

“無論幕後真兇是誰，此事，我斷不能忍。昨天白天，開封府衙役擡着咱們同族的屍首回城，沿街百姓全都圍觀辱罵，投爛菜葉、臭雞蛋等物羞辱屍身……我契丹好兒郎，縱使身死，也不該受如此折辱。

“懇請諸位，即刻調動人手，暗中徹查真兇。無論對方是官府密探、江湖勢力，還是內部有異心之人，都要查得水落石出。

“除此以外，還要設法奪回同族屍首，以我契丹部族的規矩，好好安葬，絕不能讓他暴屍官府、遭宋人羞辱。”

密室之中，不少人紛紛附和，躁動之氣漸起。許多人心頭憋着怒火，想要即刻出手，為慘死的同族報仇雪恨。

“胡鬧！”

便在群情漸沸、局勢将亂之際，猛地響起了沉厲的話語聲。

立于最上首的耶律備緩緩擡眼，周身氣場凜冽懾人。

衆人聞言，瞬間噤聲。盡數垂首，靜待耶律氏發話。

“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等蟄伏汴梁數年，隐忍不發，為的便是眼下的破局機會。若能一舉成事，便可攪亂大宋朝局。如今萬事俱備，只差最後數日，絕不能因一時激憤，毀了苦心謀劃。

“死者已矣。若一味要奪回屍首、報得私仇，只會暴露我等的行蹤，使秋獵大計功虧一篑。孰輕孰重，諸位難道看不明白？！”

耶律備語氣決絕，繼續說道：

“自今日起，直至秋獵大計實施，全城所有暗樁，一律蟄伏不動。不許私自查兇、不許抛頭露面、不許滋生任何事端。一切恩怨，留待來日。誰敢貿然妄動，壞了全盤大計，吾，絕不會姑息！”

沉沉燭火下，一衆契丹細作壓下心頭之念，默默聽命。

“退下吧，各自做事。”

一刻時後，地下密室內只剩了耶律備一人。契丹男人面色陰沉，頭腦中隐隐擔憂起野利勇其人其心。

……

三天後。

“還沒有動靜麽？”二樓卧房內，辛坦祖低聲慢道，“魚兒不上鈎，多半是覺得，咬餌的代價太大了。”

老人輕皺起眉頭，繼續說道：

“要是不想去報仇，同族的屍首，可以讓他們較‘容易’地拿回去嘛。若還不奏效，那就讓你那位何老弟，以探案的名義，直接徹查城裏的契丹人。”

……

當日，那具帶有灰狼刺青的男屍，從嚴密看管的停屍內堂，挪至到後院陋居。此處院牆低矮，守夜衙役只留下兩人值守，且刻意松了防備，二人整日在外廊飲酒閑談。

此消息借着府衙雜役之口，悄悄傳開。流言裏說府尹大人覺得既然是契丹人的案子，不必太過深究浪費人力物力，屍首也莫要占據宋人屍體位置，挪到後院茅草屋便可。此一番說辭，使那日在密室內慷慨陳詞、一心想要為同族報仇的壯漢，心中怒火燒得更甚。

又過了幾天。這日深夜，烏雲遮月。那壯漢支走同伴，貼身暗藏了短刃與毒粉，孤身摸向開封府的後院。

漢子認定值守衙役懈怠，随即翻牆溜進偏屋，剛要用布單裹起屍身，周遭牆根、廊柱後瞬間沖出十餘名埋伏着的衙役。火把驟然齊亮，将整間茅草屋照得通明。

體胖的張主簿立在人群前方，冷聲開言：

“遼國細作，還不束手就擒！”

契丹壯漢眼望着屍首模樣，除腿上刺青之外，面容并不似同族，心中自知中計，眼內恨意滔天。只見此人奮力掙紮，卻被數名衙役死死按在地上。不等更多的人上前，契丹漢子猛地咬合後槽牙，藏在齒間的烈性毒粉，瞬間爆開。

劇痛頃刻席卷全身，壯漢口溢黑血，卻拼盡最後的氣力，朝着衆人高聲嘶吼：

“今夜，你們盡管拿我！你們大宋的官家，必會死得極慘！”

話音落盡，壯漢脖頸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

燈火搖曳，夜風吹得府衙公屋的窗紙簌簌輕響。屋內此刻只有何繼與張主簿二人。

年輕的推官看着方才匆忙歸來、衣衫微亂的張主簿，輕聲問道：

“此次帶人埋伏，擒了契丹細作。老張這回，應當過瘾了吧？”

張主簿擺了擺手，低聲回應：

“亡命之徒，兇悍不懼生死，實在令人心悸，過瘾什麽。”

“我聽說那人，當即咬毒自了盡。”何推官繼續問道，“瀕死之際高聲嘶喊，說了些什麽？”

“不過是敗賊臨死之際的瘋話罷了。”體胖的張主簿随口答道，“他只喊，今夜任憑我們拿他，大宋官家，必會慘死。想來只是心存怨毒，随口恐吓吧。”

何繼聽了此話，皺起眉頭，心底疑窦叢生，立刻沉聲追問：

“近日官家可有外出盛典、大型行止？”

“明日一早，便是九月北郊皇家秋獵。”張主簿低聲答道，“官家禦駕親往，文武百官随行，禁軍護駕，是近日朝中，最大的盛事。”

“如此麽？”何繼聽言，低聲慢道，“讓衙役立刻上報府尹大人，着重去說契丹細作的臨死之言。咱們，現在去尋老白，和那位老前輩辛坦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