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怨賭服輸】

【第8章 怨賭服輸】

“最後才知，那王二是賊喊捉賊，就為了騙保險而已。”露天食肆內，何繼看向對面的白三郎，低聲緩言，“衙役抓他的時候，正準備拿錢逃呢。這人說京城物價飛漲，日子過得緊巴巴，這才打算敲上一筆，攜了銀子回老家過活。”

“這人也是糊塗，”白三郎輕聲回應，“趕驢車，多緊要的活計。”

“怎麽講呢？”何繼低聲問道。

“當年太宗皇帝兵敗在高粱河，若非趕着架驢車連夜奔逃，恐怕就要崩在契丹人的地界兒了。”

“哈，說得是。驢車算是救了命了。”何繼輕聲笑道，“話說，老白你這邊怎麽樣了？”

“賭坊、勾欄、當鋪等店面，問了幾家，每月銀錢都不多。”白三郎輕聲回應，“倒也不妨事，夠我活着就行了。”

“賭坊啊……”何繼口中念叨着，神色若有所思，“現在有件陳年積案，有興趣做麽？當線人，事辦成了，官府會有大筆賞金的。”

“哈哈，我以前沒得選。現在這是，”白三郎臉上泛笑，“要我做好人了？”

“本來就是好人。”何繼輕聲回應，“我想的是，幫着官府辦成此事之後，或可将老白你曾入夥當強人的罪給抵了，往後，能光明正大地活着。”

“好。又有錢賺，又能幫何老弟破案子。”白三郎低聲回應，“何樂而不為。”

————

“建國之初，太祖皇帝命人制定《宋刑統》，裏面明文寫着禁賭，發現有人拿財物論輸贏的，最輕就是一百下板子。然而上有律法，下有對策，風氣起來以後，官府也只得睜只眼閉只眼了。投骰子、打關撲，本來節假時候玩上兩把，也無傷大雅，怕的就是有人鑽到裏面入了迷：正所謂十賭九輸，因沉迷于此道而搞得傾家蕩産、賣兒鬻女的，這些年，大有人在。”

長街上，何推官放緩了腳步，繼續對身側的白三郎低聲說道：

“要查的，就是為這風氣推波助瀾的人。市井裏，如今有位诨號被稱為戴爺的，以在賭坊裏放高利貸為業。此人平時很少露面，手底下養了一群潑皮閑漢，專挑那些輸了錢急切想要回本的賭徒放貸。還不上的，或強行拿實産抵債，或被奪走妻女，甚至于斷胳膊、斷腿……”

“辦不倒他麽？”

“查了幾次，都沒結果。”何繼低聲回應，“有小喽啰被拿住了短處，幫着抵罪。還有人估計，他在上頭，有保護傘替他遮雨。”

“這樣的人，身上多半不會乾淨。”

“是啊。現在，苦于沒有罪證。”何繼回應道，“若能法辦了此人，可以端正民風，也能少些妻離子散的悲劇。”

“聽起來，是樁可做的事。”白三郎低聲回應，“願意乾。”

“好。前些日子，府衙抓了個偷人東西的小賊，以前曾是個借過貸的賭徒。”何繼低聲說道，“等幾天會再細審一遍，可以來聽聽，方便你從這人入手。再多說一句，你應該會很有興趣去聽的。”

“為何這樣說？”

何繼嘆了口氣，低聲緩言道：

“此人名叫，陳阿四。”

————

“家裏排行老四？”

“是。”

“兄弟姊妹，一共幾個？”

“這也問嘛？”

“想要提前出去，問什麽就答什麽。”坐在公堂上首的何繼語音低沉，“一共幾個？”

“五個。”

“乾什麽不好，非要偷盜？”

“揭不開鍋，吃不上飯，肚子餓。”

“沒有親戚接濟？”

“雙親如今都沒啦。”

下首伏小做低的男人繼續低聲答道：

“兄弟們，老大被征兵，老二修相國寺時摔成殘廢，老三最争氣，反而得了痨病一命嗚呼。而我五弟弟那邊，如今水火不容，怎麽可能幫我。”

“你弟弟，是叫阿五？”

“對。”

“陳阿五對吧。”推官何繼低聲問道，“他這人，醫術高明？”

“啊？與老三比，還是差遠了。他愛斷死人，不愛醫活人，如今也都不做這一行了。對了，家裏境況還過得去時，老五娶了位好看的娘子，如今敗落了，也不知二人怎麽樣啦。我看多半好不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男人若有所思，低聲慢道，“當然，要說不成器，我最不成器。”

“你為何過成這樣了？”

“呃，我年輕時，好賭。”下首的男人聲音嘶啞，面色難看，“開始時是騙家裏的錢，那時，老太爺是在封丘門那一帶開醫館的，還算是家境殷實。後來自己越陷越深，輸光了之後一心想着回本想着回本，不得已找人借了貸，利滾利錢生錢，最後賠上了整個家業，才算是了結了此事，沒砍我的手腳。這之後，家裏的人，再沒一個待見我了。”

“重來一次，還賭麽？”何繼皺起眉頭，低聲發問，“還想賭嘛？”

“嘿嘿……”男人聽了問話，先是愣了愣神，繼而口中念念不止：

“擲色子的，在那裏吆五喝六；颠錢的，在這邊喚字叫背。或夾笑帶罵，或認真厮打。

“輸了的，脫衣典裳，褫巾剝襪，也要去翻本。廢事業、忘寝食，到底還是個輸字。

“贏了的，意氣揚揚，東擺西搖，南闖北踅地尋酒頭兒再做。

“身邊便袋裏，搭膊裏，衣袖裏，都是銀錢。最後捉本算帳，原來贏不多——

“贏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頭兒去。哈哈，哈哈哈哈。”（本段來自《水浒傳》原文改編。）

“瞎念叨些什麽？”

“當然不賭，”下首的男人長舒出一口氣，身體随着頹了下去，“如今飯都吃不上了。”

“何某若說，如今有機會幫官府做事，以将功折罪。”年輕的推官低聲慢道，“将來可保你兩餐一飽，可願意？”

“官爺，”男人說着，慘然一笑，“您不是說笑吧？”

“公堂之上，豈有兒戲言語？”

“那，要做什麽事？”

“配合我的人，尋到放高利貸的幕後主使，找出其罪證。”何推官語音低沉，“最後，依大宋律法，将其懲治。你，是否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