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打賞不能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打賞不能斷】
“我這才走了一天,怎麽就鬧出了這等事?!”
“老爺,這事可不怨我啊。”
“人死利索了?”
“是。”
“官府來人了?”
“對。”
“現下在哪兒呢?”
“在府上,四處查探。”
“既然是上吊,就該當即結案。查什麽查。”
“老爺說的是。”
“走,帶我去見見開封府來的官爺。”
“好。”
伴着話音,府邸的正房內,走出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老的約有五十出頭,生得清瘦,顴骨微凸,面皮是年輕時當莊稼人曬出的黑黃顏色,鬓角已花白了大半。嘴上蓄着短須,修剪得齊整,同樣也是黑白參半。身穿家常的灰色圓領長袍,料子雖是細絹,卻洗得有些褪色發軟的樣子。
少的二十左右的年紀,眉目清秀,鼻梁挺直。頭戴黑色烏角巾,身穿月白細布袍,腰間系一條青色絲縧。
當下二人一邊行走,一邊繼續低聲交談着。
“等會兒,态度恭敬些。”老的在一旁叮囑道,“民不與官鬥,要搞好關系,你懂不懂?”
“呃,可是我聽說,”少的側過頭,輕聲回話,“這一位,不太一樣的。”
“什麽不一樣,”老的接過話,繼續說道,“都他娘的一樣。”
“哈哈,老爺說的對。”身旁的少年輕聲答道,“小人對您的敬佩,簡直如同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而不可收拾。”
“少講些奉承話。”府上的老爺面露不悅,跟着低聲緩言,“等幾天,我在潘家樓擺酒,正好把這位也邀了來。讓你瞧瞧,什麽叫做,都一樣。”
————
“我已仔細查過了這些藥渣,這裏有兩個方子,不只是歸脾湯……”廚房內,陳阿五看向何繼,低聲慢道,“要講的都講完了。這件事,與我們真的沒有一點兒關系。”
“嗯。剩下的事,便由何某來處理。”年輕的推官輕聲回應,“你二人快回家去吧。”
“好嘞。”陳阿五說着,抱拳拱手,“官爺您姓何對吧?小何官爺,日後再見。有用得到的地方,盡管說話。”
“好說好說,快回去吧。”
幾個人講着話,出了府上西南角的廚房,阿五與其渾家便告辭離開了。何繼剛往前邁了幾步,就看見不遠處快步走來了一老一少的兩個身影,卻是這府上的主君老爺,與一位得寵的家仆。
“小人,西門歡,”男人臉上挂笑,俯身拱手,“見過這位官爺。”
“在下何繼,開封府推官,來查府上夫人的死因……”
————
這天正午的開封府衙,靜悄悄。
黑漆大門半開,石階被日頭曬得發白。老槐樹下,幾個衙役身靠着兩側的狴犴石獸閑談。風一過,檐角的鐵馬響了兩聲,驚起一只灰雀,撲棱棱地飛到廊下。廊下晾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官服,正滴着水。
“西門歡,年輕時是個普通的農戶,後來,靠着開生藥鋪子發了跡,攢下家業。死的那位,是其原配夫人孟氏,二人多年來無子,感情不算太好。另外,據說他近來要收一位叫來保的家仆當養子,為的是将來繼承生意。多半就是,那天在他身旁見到的那位了。張主簿,”男子的目光轉向屋內一位臉寬體胖的同輩人,“你覺得,會是什麽情況?”
“呃,小何。”府衙公屋內,肥胖的年輕人有氣無力地答道,“先吃午飯?”
“你還沒說,”何繼輕聲緩言,“什麽看法?”
“哪有什麽看法。”肥胖的主簿說着,咬了咬嘴唇,“小何你盡量去辦就好,不想辦就拖着。拖到不行了,就說自家能力不足,不足以破案。”
“哈哈,好主意。”年輕的推官臉上泛起笑容,“張主簿真是人才啊,說話又好聽……”
“那可不,”臉圓體胖的男人繼續說道,“努力是不可能努力的,這輩子不可能努力的。”
“說實話,我也累,也想歇着,也看不到什麽前景,也想日日躺在這公屋床上,做白日夢。”何繼低聲緩言,“可是……力所能及的,稍微做些事。有那麽困難麽?”
“呃,天塌了,有更高的頂着呢。”
“雖說,我沒多麽高的個子。”何繼輕聲回應,“可是,也未必是那麽矮的。話說,府尹大人,依然不管麽?”
“是啊。前些時候那件案子你獨自查出了真相,現下此事已經傳開了。”體胖的主簿輕聲回應,“這下,咱府尹大人更有理由當甩手掌櫃了。”
“呃,你不是一直想,去潘家樓大吃一頓麽?”何繼低聲說道,“現在機會來了張主簿。”
“啊,你舍得花錢了?”
“不是。那西門老爺,等幾天請我去那兒赴宴。”何繼回應道,“咱倆人一起,正好給肚子裏添添油水。”
“好啊,那天早上我不吃飯了。”被稱為張主簿的肥胖男人說着,揚了揚眉,“到了那兒,撒開了乾。”
————
潘家樓臨着汴河,是京城裏數得上的吃喝去處。樓不高,只三層,卻占着極好的地勢。推開三樓的窗子,能望見河上的漕船交織往來,也能鳥瞰到虹橋那邊螞蟻似的民海人潮。
這一天的黃昏時分,何推官與張主簿在酒樓門口交完請柬,邁步走入。展眼望去,樓下大堂散着幾十張黑漆桌案,全都擦得锃亮。跑堂的小二兒托着木盤在桌間穿梭,盤裏有新切的羊腳、煎焦的白腸、鮮嫩的時魚等各類菜式,熱氣裹着香味直往鼻子裏鑽。二人上了樓,隔間裏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響,間或伴着咿咿呀呀歌女唱小曲兒的清音。
兩個人尋到了擺宴的雅間,與做東的西門老爺一番裝模作樣的客套寒暄後,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主位上的西門歡見客人已來得差不多,便吩咐身旁那位年輕的家仆叫店家上菜。各色菜肴漸次擺上了身前的桌案。何繼擡頭瞧了瞧斜對面的張主簿,便也如其一般抓緊吃喝起來。交際應酬不擅長,吃飯才是緊要事。
不多時,衆人喝過了幾杯酒後,幾個小厮擡來一扇寬大的屏風,擺在了內間末位的不遠處。影影綽綽,望得見屏風後一位懷抱琵琶的歌女身影。奏樂聲先起,繼而傳來了緩緩而歌的清音唱詞:
一曲歌罷,屏風前一位滿臉堆笑的小厮高聲開言:“想見如花面,打賞不能斷。銀錢散得多,姑娘再唱歌。”
其中幾位客人聽了這話,先是大笑了數聲,跟着就取出錢來,一把把地砸在屏風之上。餘下衆人見了,都不好意思不去掏錢。于是一時間,銅板與碎銀齊飛,金錠共元寶一色。
你夫人前幾日可是上吊死了的,端坐着的何繼皺起眉頭,瞥了一眼此刻主位上笑容燦爛的西門歡,心中暗想。接着何推官的目光轉到了斜對面的張主簿身上,瞧他似乎也想跟着打賞。何繼搖了搖頭,面色陰沉着仿佛在說:咱們一月能賺個幾兩錢?趕緊收了才是正理。
身寬體肥的張主簿心中領會,伸進衣服內側的胖手停住,之後撿起撂在桌上的一塊雞骨頭,奮力一擲……
首波打賞過後,屏風被向側面挪了挪,依然未見後面姑娘的真容。又是幾曲《清平樂》《鹧鸪天》《蝶戀花》《菩薩蠻》……之後,随着一波波的賞錢,屏風被全然挪開。唱曲兒的女子猶抱琵琶,半遮着面。
“此刻開始,搶榜首!”一旁的小厮繼續高聲喊道,“榜首大佬者,可為姑娘揭下面紗,并飲姑娘喝過的半盞殘酒!”
此話出口,就又來了新一番的打賞,并開始記下金主的名姓,哪一位加起來賞得最多,便是今日的榜首大佬。主位上的西門歡一出手便是二百兩銀子,席間的客人見此,都頗為知趣,不再與其争鋒。只有一位前幾波散了許多錢財的男人,看來似乎熱血上頭,與西門歡較起勁來——畢竟若是搶不來,前面的便都算是白花了,面子上更是挂不住——只見雙方你來我往,真金白銀,互不相讓,最終錢財加到一千八百兩時,方才敗下陣來。
“榜首大佬,西門大爺!”下首的小厮開言喊道,“請起身,為姑娘揭面。”
西門歡聽了這話,一步步行至女子身前,伸手扯下其臉上的紗巾。眼前人果然面容嬌研,美豔動人。女子臉上泛起紅暈,接過酒杯,飲了一半,眼波流轉,将指間的半盞酒遞了過去,随後輕啓朱唇,嬌滴滴地開言:
“大爺賞銀頗多。小奴家,可再依大爺一件事。”
西門歡飲過了酒,臉上泛起笑容。此刻聽到女子令人酥軟的話音,随即回過身去,擡手一指:
“我要你,侍奉這位小何官爺。陪他喝酒。”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