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遠走與入京】

【第57章 遠走與入京】

這一日午後，趙惟彰府邸的西院雅室內，一衆宗室與朝臣，正圍坐着閑聊清談。

“新法之火，怕是将熄了。”端坐在主位上的趙惟彰輕聲開言，“諸位如何看待，王安石如今之境況？”

“介甫兄，實在令人唏噓啊。昔日拗相公銳意革新，一腔報國赤誠，朝野皆知。誰能想到，短短數年，竟落魄至此。”

“本就身體孱弱，推行新法的這些年，晝夜操勞、夙興夜寐，常年周旋黨争、應對百官诘難，心神耗損過重。前陣子我還聽說，連案頭文書，都難以久坐批閱了。”

“若只是身疾，尚可靜養調理。”趙惟彰低聲應道，“最傷人的，或是其晚年喪子之痛。王雱王元澤輔佐其父梳理新法條文、駁斥舊黨非議，是介甫相公的得力臂膀。奈何壯年猝逝，白發人送黑發人，何其錐心刺骨。”

“正是如此。自從其子王雱離世之後，介甫兄便形同失魂，終日郁郁寡歡，神思恍惚。往日裏剛毅執拗、據理力争，現下再無心過問朝堂紛争，更無力督導新法推行。人心一垮，身疾便愈發難治。”

“此後介甫公再三上疏，請辭相位。官家幾番挽留，只得準其出判江寧府，遠離京城是非之地。新法未成、朝堂紛亂、愛子離世，層層重壓疊加，終究壓垮了此公。”

“新法初衷，只為根除大宋冗弊。奈何人心參差，反倒落得一身非議。安石王老半生嘔心瀝血，最後落得身退避世，令人扼腕啊。”

幾個宗室與朝臣，你一言，我一語，心中多是悲嘆惋惜之情。

不多時，府上的幾位家仆端來熱茶。一位年輕的官員開言，另起了話頭：

“眼下還有一樁要事，聽聞交趾國的使團，不日便要入朝觐見了。”

趙惟彰聞言，望向下首座位中那位講話的年輕人，低聲發問：

“聽聞才俊曾奉旨出使交趾國，熟知南疆地貌民風。依你所見，此番使團入京，有何圖謀？”

“趙王爺，諸位大人。”年輕的官員俯身拱手，輕聲開言，“交趾國雖世代臣服于我大宋，歲歲納貢，看似恭順藩屬，實則野心暗藏，斷不可輕信。

“交趾其地，氣候常年濕熱，山林密布、瘴氣叢生，毒蟲肆虐。中土之人前往，多有水土不服、染疾身亡的。故而我朝歷來少有人深入其地、洞悉實情。當地部族林立，民風剽悍好鬥，不似中原百姓崇文守禮。”

“那地方，”一位上了年紀的宗室低聲發問，“民生與物産如何？”

“盛産沉香、象牙、犀角、木棉、槟榔……稀珍物事繁多，故而常年以此入貢，換取我大宋糧食、絲綢、鐵器、茶鹽等剛需物資。只是其國內貧富懸殊極甚，權貴奢靡無度，庶民貧苦潦倒，法度松弛、吏治混亂，上下皆以牟利為先。”

“如此民風，”趙惟彰聽言，眉頭微蹙，“難怪會屢犯邊境。”

“正是。我朝強盛安穩，他們便俯首納貢、恭順朝見；我朝稍有動蕩、邊防空虛，便伺機劫掠邊民、滋擾疆土。”

“此次驟然遣使入京，時機太過蹊跷。”一位滿臉胡須的武将接過了話頭，“恰逢我朝舊案大起、朝堂震蕩，新舊黨争未平。他們，或是前來窺探虛實的，也未可知。”

“那依諸位之見，”另一位文官輕聲問詢，“應該如何應對？”

“當今的官家有旨意，以常禮相待、不事張揚，此舉穩妥。”趙惟彰低聲慢道，“先觀其言行、察其來意，以靜制動。”

“理應如此。”年輕人低聲回應，“對待這般反複藩邦，懷柔不可過度，防備不可松懈。”

————

數日後的這天，自晨光鋪落禦街始，便有百姓奔走相告，口耳相傳：交趾國朝貢使團已入外城，今日遵旨入城，赴都亭驿安頓。消息如風，吹遍汴京城的市井巷陌。原本清冷的禦街兩側，早早擠滿了圍觀的商販、農夫、工匠與閑游士子等。

東京汴梁，藩屬朝貢雖不算罕事，但交趾遠自南疆而來，水土風貌、衣冠形容皆與中原迥異，惹人好奇。更何況此番使團規格遠超往年，并非尋常文官帶隊，竟是由交趾王族親赴汴京，王子與公主聯袂出使，因而引得全城矚目。

日中時分，街面上人聲漸沸。遠遠傳來陣陣馬蹄輕踏、儀仗鳴鑼之聲。

先是開封府的巡街兵卒開路，沿街疏散人群，維持秩序。緊随其後的，是朝廷指派的接引官吏，衣色青碧，儀态端方，緩緩引路。

再往後，便是浩浩蕩蕩的交趾國使團。

最前方，數十名交趾武士列隊而行，身形精悍，膚色偏深，發髻束于頭頂，身着窄袖短衫，腰佩彎刀，目光警覺地掃視着四面周遭。與大宋将士的雍容規整不同，南疆武士自帶山野剽悍之氣，一望便知來自異域。

隊伍正中，兩匹裝飾華麗的黑色駿馬，緩步并行。

左邊馬上，端坐着一位年輕男子，二十幾歲的模樣，眉目深邃，面容英挺，身着織金錦袍，腰束玉帶。衣紋繁複豔麗，綴滿細碎珠玉，不同于大宋宗室素雅端正的袍服。

右側鞍上，載着一位異域少女，容色妍麗，眉眼靈動，肌膚帶着南疆日曬的溫潤蜜色，不似中原女子白皙嬌柔，卻別有一番明媚之美。見她頭戴南國珠翠寶冠，發絲輕垂，身着緋紅繡卉長裙，袖口裙擺繡滿花鳥紋樣，随風輕擺，豔麗奪目。

公主不似交趾國王子那般沉穩克制，一路行來，眸光流轉，好奇地打量着中原王朝的一切。

使團隊伍之後，便是數十輛辎重馬車，層層布幔遮蔽，內裏是交趾進貢的各類南國奇珍。車輪緩行，聲勢浩大。

“這就是交趾王族，果然與我中原人風貌，大不相同。”

“王子氣度端穩，公主生得美豔，只是衣飾太過俗麗張揚，不似我大宋雅致守禮。”

“聽聞南疆多瘴氣、民風好勇，今日一見，果然将士氣度剽悍。”

“你看那進貢的車馬如此之多，南疆珍寶，果然豐盛。”

……

人聲交雜，議論紛紛。市井孩童更是雀躍不已，擠在人前，探頭張望，引得周遭之人陣陣輕笑。大宋民風開明，雖見異域衣冠形貌迥異，卻無半分鄙夷輕視，只是從容平和地觀摩。

隊伍緩緩前行，穿過禦街，最終朝着城南都亭驿的方向行去。

“是個美人啊。”人海之中，體胖的張主簿擡頭遠眺，随後側過頭，對着身旁的何繼輕聲說道，“小何覺得呢？”

“只盯着公主瞧，”年輕的推官反問道，“就不看看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