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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白,三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老白,三郎】




“到最後,依照大宋律,把三個人全都法辦了。”身着直裰的何繼坐在一旁,看向躺在床上的故人老白,低聲慢道,“無論如何,孩子無辜,西門歡那邊,也不深究了。”




“何老弟乾得不錯。”半躺在床上的男人輕聲回應,“今日,是開封府的公休?”




“嗯。你在這邊将養,也有些時日了。”何繼低聲說道,“身上的傷如何?”




“已無大礙了。”




“老白你且安心在這兒養着,生計的事,等痊愈了再說。”




“呃,勞煩何老弟,幫着覓一間租金便宜的房子吧。”床上的老白回應道,“再等三五日,我還是要去外面住。”




“怎麽了,這麽性急?”




“受不住了。”




“什麽意思?”





“這個……”此刻屋中雖然只此二人,床上的男人仍不覺壓低了聲音,“在山上時,周圍都是一群糙漢子,到了這邊後,那女人每日都将飯菜端到床頭,噓寒又問暖,知冷又知熱的,哪裏受得住?”說着揉了揉雙眼,面色難堪,“倘若日後情難自禁,便是忘恩背義,對阿五兄弟不住……”




“你這是,”何繼低聲緩言,“心中念頭動了?”




“快別講了。”老白說着,臉面泛紅,“小何你快幫我尋個房子,才是正經事。”




“我見過那婦人兩三次,看起來,是個溫柔體己的人。”何繼輕聲回應,“這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人之常情,卻是不義之事。”老白低聲慢道,“及時掐滅,才是正理。”




“曉得了。”何繼輕聲說道,“我這邊為老白抓緊尋房子就是。”




“多謝何老弟。”




“不必客套。”何繼輕聲答道,“呃,今日這邊,怎麽就只有老白你一人?”




“都為生計奔波呢。”




……




幾天後。




“家裏排行老三,所以老白你,名字就是三郎麽?”




“并非如此。”床上半躺着的男人說着,看向坐在一旁的舊友何繼,“散大爺将我從外面撿回來時,親生父母都不知是誰,哪裏會曉得排行老幾。”




“那是什麽緣故呢?”




“跑江湖的人,言必稱三,手必成圈。”男人低聲慢道,“排第一的,槍打出頭鳥;第二的,又讓人覺得似乎要與人搶老大;不當第一第二,當三郎,自己舒坦,也給別人留下餘地。”




“還有這些道理啊。”




“當然。”白家三郎輕聲回應,“呃,明天就能,去看房子了?”




“嗯,店宅務在城南的一處平居,租金便宜。”




翌日清晨,男人便向阿五與其渾家淑娘拜了別:“身上的傷已經大愈,賺些銀錢都不容易,怎麽好意思再住下去。兩位的救命之恩為大恩,日後要是遇到什麽麻煩事,盡管開口……”夫妻二人瞧他說得言語懇切,另外也曉得那位小何官爺已經為其在外面尋到了住處,不好再強留,只得依了白三郎的意思。男人臨行前,又贈了二人一把貼身攜帶的匕首,說恩義難報,留個念想。




之後便随着何繼去了城南看房。屋子不大,陳設簡樸,每月四百文。白家三郎沒二話,與何繼借了錢,付過租金,當天夜裏就在那兒住下了。在床上半夢半醒之時,恍惚變成了小時候的模樣——癱坐在牆角乞讨的孩童,被潑皮搶走了破碗裏僅剩的幾枚銅板,哭嚎着不肯罷休。一位身強力壯的男人救主般降臨,搶回銅錢打走了潑皮,又給了他半個吃剩的饅頭……




日曬三杆時,屋內的男人醒轉,眼望着空曠的房間,忽然想到還缺了一樣東西。他行至街上,花十幾文錢,買了尊泥塑的關老爺像,擺在屋內顯眼的地方。拜了拜,獨自為其上了香。




緊接着就去街上游逛,去瞧瞧曾經熟悉的店面。時過境遷,許多地方都變了樣子。将近正午時分,總算在一家地處偏僻的賭坊內,遇到了一位熟識的掌櫃。




“三郎?”賭坊掌櫃說着,擡手蹭了蹭斑白的胡須,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真是白三郎?老爺子去世之後,這些年再沒見過你了。乾什麽去了?”




“別再提了。”男人嘆了口氣,低聲慢道,“一路波折,最後去山上入夥,做了強人。開始還想着能劫富濟貧、替天行道,後來生了內亂,我拼了性命逃出來,多虧了一對夫妻搭救,才能活命。你這邊,過得如何?”




“還能如何。老爺子沒了,咱在市井裏失了勢。”賭坊掌櫃回應道,“現在苦心維持着這偏僻的小店面,也就賺個吃飯錢。”




“啊。那這邊,要不要幫閑的夥計?”




……




不多時,賭坊大堂內的人慢慢多了一些,逐漸喧嚣而擾攘。有些粗衣短褐的,每次押注時大都只推出幾文銅錢;有衣着光鮮、穿金戴銀的,出手便是幾兩銀子。白三郎與賭坊掌櫃聊完閑話後,便欲離開。就在此時,稍遠處的賭桌旁,相對而坐的兩人,闖進他的視線裏。




長桌一端,是位虎背熊腰的赤膊大漢,雙臂上紋着花繡;另一端,是位身着緋色圓領長袍的少年公子,個頭高挑、身材瘦削。此刻那大漢正搖頭晃腦地猛搖骰盅,對面的少年滿臉通紅、神色局促,雙目緊盯着對面之人上上下下的右手。砰然一響,烏木骰盅落桌離手。“換您了,李公子。”對面的人聽言,伸手攥起了身前的三只骰子……




“起先,是那赤膊漢子輸多贏少。”櫃臺後的中年男人低聲說道,“現在,局面掉了個個兒。”




“那位身材瘦削的公子,”白三郎輕聲問道,“你認得?”




“李公子麽?”賭坊掌櫃低聲回應,“近些時日,也算是位店裏的常客了。”




“可知,已輸掉多少了?”




“看樣子,”中年男人于櫃臺後望向賭桌上的銀錢,輕聲回應,“少說,有十幾兩了。”




白三郎轉過身去,倚着櫃臺,歪頭看向那賭桌的一端。李公子此刻面色更紅,臉頰上已沁出汗珠。




“上頭了。如此下去,他老子的銀錢,怕是都要入了別人腰包了。”男人低聲慢道,“太年輕,沒個分寸。”




“三郎欲何為?”賭坊掌櫃輕聲說道,“此事不好插手的。”




“這裏面,有道道兒?”




“你也算是行家了,”中年男人低聲回應,“瞧不出來麽?”




“得饒人處且饒人。”白三郎緩緩說道,“那赤膊漢子,事做得太過了。”




“此人,不像是個好惹的主兒啊。”




白三郎将目光轉向長桌另一端的贏家,咬了咬嘴唇:




“今天正好趕上了,散大爺雖說不在了,規矩還是要有的。”白三郎說着回過頭,“買些巴豆粉,添一點在茶裏。找機會,給那位李公子送過去。”




“三郎你,确定要做?”




“自然。”




……




“我就不信了。”瘦削的李公子咬着牙發狠,随手端起桌邊才上的涼茶,又喝了一大口,“這次,咱比誰的點數小,那個——”話未講完,便覺得腹內一陣絞痛,“哎喲……淨手則個。等回來,再大戰三百回合。”




“等着公子您。”那大漢盯着離去之人的背影高喊,“快去快回。”




瀉藥發作,少年在茅房中出恭良久,難止難休。另一邊等候着的赤膊大漢數着贏來的銀錢,小半個時辰後,神色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看來是,吃壞了肚子。”男人說着行至賭桌的另一端,“小的來替他,與大爺賭上一局如何?”




“你是哪一個?”赤膊漢子高聲發問,“銀子帶夠麽?”




“在下是這賭坊裏的幫閑。大爺若肯賞臉,咱們只開一局就好。若您贏了,從此出入這賭坊,每次的抽成就由小人來出;若是輸了,您拿着贏來的銀子,離開就好。”男人頓了頓,繼續說道,“別逮到個老實人,就一心想着,吃乾抹淨。”




“可以啊。”赤膊漢子輕聲發笑,面露挑釁之色,“那就,三個骰子比誰點數大。如何?”




“都依閣下。”




話音剛落,赤膊大漢便又搖頭晃腦地操弄起來。片刻後,烏木骰盅複落桌離手。




“換你了。”




白三郎握起木盅,僅在空中晃了兩下,便扣在了身前賭桌上。




“我先開了。”白三郎說着,直接掀開。兩只骰子老幺朝上,另一只也僅僅是二點。




“哈哈。小子,手段不行,瞎充什麽好人。”漢子說着高聲大笑,“你這次,栽在了——”




“掌櫃的,”長桌一端的白三郎猛地開言打斷,跟着用指節極快地連扣兩下桌面,“幫這位大爺開一下。”




“好嘞。”早立在大漢身後的中年男人搶先掀開烏木骰盅。見了光的三只骰子,朝上的一面,赫然便是——




共三點,皆為老幺。




“這,怎麽回事。我本來——”赤膊漢子滿臉濺朱,高聲叫罵,“你他媽的,明明是——”




“玩家喝了水出恭,閣下得了銀可走。”白三郎神色陰冷,低聲緩言,“就此作罷,如何?”




赤膊漢子嘴角抽動,滿面怒容,正欲發作。轉頭瞧見店鋪中幾個強壯的夥計正朝着他挪動腳步,随即長舒出一口氣,跟着抱拳拱手:




“講究。後會有期!”




“好說好說。”白三郎低聲回應,“骰子一并帶走,在下用不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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