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沈伯言之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7章 沈伯言之心】
暮色浸透汴梁深巷,陳阿五的小屋內草藥味道彌漫。何繼端坐木案前,指頭摩挲着那件殘留異香的素色男裝。
“此催眠熏香,多半是在市井裏私煉。”陳阿五擡眼看向何繼,低聲說道,“官修藥典從無記載,尋常藥鋪,根本無處可尋。”
“能否憑借衣物殘留的微量氣味,還原完整香方?”
“可以一試。殘留香氣雖淡,但關鍵香料氣息尚存,不過還是需要幾日光景。”
何繼聽了此話,心中稍安,正要再細問其他的事。屋外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值守衙役掀簾沖入屋內。
“曲巷街地界兒,有人當衆行兇,幾名兇徒圍毆一名書生,當街動棍,事态緊急。”
何繼聞言,當即起身,帶着幾名衙役,奔赴曲巷街。
半柱香功夫,趕至事發長街。
街邊站滿了圍觀百姓。棍棒擊打皮肉的悶響、打手的呵斥聲清晰刺耳。沈伯言背靠牆面,衣衫破損,肩頭滲出血跡,身體搖搖欲墜,依然不肯低頭服軟。
“開封府官差在此,盡數停手!”
一名衙役高聲厲喝,幾人立刻上前合圍,強行隔開了行兇之人,奪下手中棍棒,迅速将幾名打手控制住。
何繼擡眸細看,認出了是去年涉案的蜀地舉子沈伯言。
長街人多嘈雜,不便當衆審案。年輕的推官命衙役押着一衆兇徒移步,打算入室內閉門問話。
擡手驅散着圍觀百姓,目光掃過人群,卻猛地望見了,廊下的一道纖細身影。
燈火掩映下,名叫玉娘的女子靜立在人群末尾,安安靜靜地望向這邊。
四目相接的剎那,何繼忽然有些手足無措,耳根悄然泛紅,眼神慌亂地錯開,不知該擡手還是挪步。
年輕的推官猶豫了片刻,緩步走上前去,開口時的話音,不自覺地放輕:
“教坊司新派來的掌櫃,為人可還好?姑娘,街上喧鬧嘈雜,不便問話,可否借用煙雨樓的一處靜室,暫且在此盤問。多有叨擾了。”
女子的臉上掠過淺淡的笑意,輕輕颔首,柔聲答道:
“強于那陳氏,小女子玉娘一切安好。小何相公自便即可。樓內靜室,随時可用。”
————
“真不必,我請郎中來麽?”
只有兩個人的靜室內,何繼看向癱坐在對面木椅上的沈伯言,低聲發問:
“你和那書琴姑娘,什麽狀況?”
“我給她,寫曲譜和唱詞。我們,時常就在這房間裏,聊聊閑事。”
“沒做其他的?”
“相擁、相吻過,僅此而已了。別的她說還不願意,我也沒多勉強。”沈伯言輕聲回應,“這種事,不好強求的,您說是吧何官爺。”
“顧逢春,如今早已經……還有蘇硯之,現在還在開封府的地牢裏關着呢。”何繼低聲應道,“柔情蜜意,固然是好。但要掌分寸,切莫再要生出案子了。”
“何官爺放心,我哪有他們那麽想不開。”沈伯言低聲緩言,“晚生心中歡喜此人,一大半的緣故,皆因她能将沈某筆下的詞曲,彈唱得盡善盡美。”
“真有那麽好麽?”
“那是自然,您去聽聽便知。”
“好。不過眼下,要先處理你的事。仔細與我講講經過吧。”
……
“……那望月樓的掌櫃,論起來也沒有什麽大錯。若是你執意不肯賣,我可以去說一說,雙方退錢退貨;若是此人不願意,那也就此作罷吧。往後你不要再去鬧了。”
“沒嘗過我在寒冬的夜裏,苦苦寫詞、跪求一句的折磨。那就不會曉得,什麽是心血!”
“是麽?說起來,何某亦是通過春闱考上去的。讀書人的許多事,以為我不懂?”
年輕的推官輕聲嘆息,繼續說道:
“想開一點。他願意退,你可以拿回你的心血;若是未談攏,拿着賣得的銀錢,給自己買身新衣裳,吃頓好飯,亦或是給書琴姑娘換一把新琵琶,這不好麽?
“曲譜沒了,可以再寫。身子和心志若垮了,往後還拿什麽去拼?”
“某已讓衙役去叫了郎中來。你待在這裏,讓他好好治身上的傷。”何繼低聲慢道,“我現在去對面的望月樓,幫你去當說客。”
沈伯言臉色發紅,沉默地點了點頭。
————
何繼獨自穿過長街,踏入那家酒樓。堂中賓客已然散去,只剩殘羹與燈燭,空中混雜着酒腥與淡淡冷香。
守門的仆役認得開封府官差腰牌,快步入內通報。不多時,面皮白淨的男掌櫃詹聘仁親自迎了出來,面上挂着恰到好處的笑容,絲毫不見方才當衆動怒的戾氣。
“官爺大駕光臨,小店蓬荜生輝。還請随小人到內室敘話。”
詹聘仁側身引路,引何繼走入內室。推門一瞬,熏香撲面而來,青氣由三足銅爐中緩緩升騰。滿屋溫軟,掩去了市井濁氣。
二人分賓主落座,仆役奉上清茶,躬身退了出去。
“方才樓下一場鬧劇,讓官爺見笑了。”掌櫃詹聘仁率先開口,“那窮酸書生無故尋釁,沖撞賓客,詹某才命人略作驅趕,并無傷人之意。”
“略作驅趕?” 何繼指頭輕叩桌沿,語氣平靜,“棍棒相加,衣衫撕裂,肩頭見血……這便是掌櫃您口中的‘略作驅趕’。”
“此人,當衆诋毀我樓中歌伎,出言羞辱,攪亂酒樓生意,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縱容。何況曲譜是我真金白銀買來的,契書白紙黑字,買賣早已做成。憑什麽又來上門置喙?”
“那曲譜,乃是沈伯言專為書琴姑娘所作,買賣時,他并不知情。某此番前來,只為居中說和。掌櫃的若是肯将此物退還,收回銀兩,便可一筆勾銷,不必鬧到府衙立案。你與我,都省事了。”
詹聘仁聞言,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低聲緩言:
“官爺真會說笑。銀錢已然交付,財貨兩清,哪有買賣成交再反悔的道理?我重金購得詞曲,本就是為了擡升蘇娘身價。如今全城不少客人都聽聞了此套新詞,若是退回,我酒樓損失如何彌補?”
“不過一卷文稿,何苦僵持。”
“于書生是心血,于在下是生計。” 詹聘仁擡眼看向何推官,繼續說道,“曲譜斷然不會退還。那書生若再敢來我酒樓滋事,便不止棍棒教訓這般簡單了。”
話已講到這個份上,再無轉圜餘地。何繼只得起身拱手:
“既如此,不再叨擾了。只是方才樓下鬥毆一事,還請掌櫃的于三日後随某到開封府,錄一份口供。例行公事。”
詹聘仁輕輕颔首,臉上笑容燦然,眼底卻不見半分退讓。
何繼轉身,走出了此一間熏香缭繞的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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