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詠梅之詞】

【第75章 詠梅之詞】

天色漸晚。府衙公屋內，何繼靠在竹榻之上，掌中攤開着一卷新近遞入府衙的邸報。

依上面的文字所載，交趾國的二王子李宗離，近日在其寝殿遭遇刺殺，當場身死殒命。刺客來去無蹤，國中查無頭緒。

而素來溫良恭順的三王子李宗熙，剛剛出使大宋歸國。如今交趾老王已然下旨，正式确立其為留後，開始執掌國中的大小機務。

何繼翻看着邸報上的近日新聞，只覺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便在此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何大人，有新狀況！”

一名神色焦急的衙役闖進門來，匆匆禀報：

“城郊值守今晚巡野，在城外西北方的一個死水湖內，發現了一具男屍。身形裝扮，與潛逃的望月樓掌櫃詹聘仁，統統吻合。”

何繼聞言，猛地站起身來，急聲說道：

“可曾細細辨認？”

“回大人，已經當場核驗。”

高個子的衙役連忙回應道：

“屍身雖經湖水浸泡，面目腐爛，可身上殘存的錦料衣衫、腰間舊玉佩，皆是詹賊之物。城中舊識前去辨認，已經确定，正是那畏罪潛逃的詹聘仁。”

此話出口，懸在半空中許久的長靴，驟然落地。

自詹賊留信遁逃以來，開封府遍查全城、追索數月，海捕文書張貼無數，卻始終杳無蹤跡。府衙裏的衆人皆以為他早已逃出汴梁，隐匿他鄉。萬萬沒想到，此人并未遠走，而是悄無聲息地死于城郊的死水湖內。

何繼長舒出一口氣，連日緊繃的心神，緩緩松弛下來。

詹聘仁這一死，此事總算是徹底塵埃落定。雖非官府親手緝拿，亦是了結了一樁懸案。

“曉得了。”何繼語氣平靜，低聲緩言，“明日一早，報備府尹。錄入卷宗，結案存檔。”

“是。”衙役低聲答道，“怎麽不見張主簿呢？”

“交趾公主已然歸了國，”何繼輕聲回應，“老張一連幾日，都去買醉了。”

衙役回了句原來如此，臉上泛起笑容，跟着走了出去。

公屋內，何繼望向搖曳的燭火，心潮翻湧。詹聘仁死得蹊跷，多半是被人暗中滅口。可究竟是出自誰手、又是何種勢力暗中行事，統統不清楚。

思考了片刻，還是決定先往煙雨樓去一趟。告知沈伯言與書琴姑娘，詹賊已死，不必再擔驚受怕。而關于那曲譜唱詞的事，也自然不再作數了。

第二天清晨，何繼身着半舊的藍布直裰，直奔曲巷街的煙雨樓。

此時酒樓剛剛開門清掃，尚未迎客。進了門，恰好遇上書琴姑娘立于廊下修剪花枝。見到何繼趕着一早前來，年輕的歌伎有些訝異，随即快步上前相迎。

“小何官爺，真是稀客。今日怎麽來得這般早？”

何繼徑直開言，将詹聘仁屍身被撈出、确認身死的消息統統告知了對面的人。

書琴聽罷，眸中瞬間亮起喜色，積聚在眼角眉梢的郁氣一掃而空，臉上泛起淺笑，輕聲回應：

“當真如此？那奸人終于落得這般下場。此前他憑空遁逃，我還憂心此人潛伏暗處，又再生出什麽風波。如今一死，真是天理昭彰，大快人心。

“沈伯言尚在靜養着，晚些時候，小女子便将此事告知于他。”

話音落下，年輕姑娘的眼底掠過一抹略顯狡黠的笑意，不待何繼多言，便上前一步，輕輕擡手一推，力道輕柔卻篤定。直接将未設防備的何繼，推向了東側一間僻靜的廂房內。

“小何官爺連日查案辛苦，不必急着離去。”

書琴笑着退後兩步，低聲細語道：

“這間是玉娘平日裏歇息的地方，清淨雅致，無人打擾。官爺且在此稍作等待，我去叫姊姊過來。”

————

木門被從外面輕輕合上。何繼立在屋中，手足微僵，全沒了平日裏斷案的沉穩利落。四下無人，獨留他在此處靜坐等候，心頭莫名浮起少年人獨有的局促不安。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多時，名叫玉娘的姑娘緩步邁入房中。

眼前的女子未施濃粉，只淡淡勻了面色，一身淺青羅裙，鬓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此刻眉眼之間，較尋常時多了幾分羞怯的女兒家的神态。

兩人相見，先是齊齊一怔，又不約而同地略微錯開了彼此目光。

屋內驟然安靜下來，只聽得風拂竹簾的細碎輕響。兩個人默默相對片刻，無言無語，都有些忸怩不安。

良久，何繼長舒了一口氣，壓下心頭忐忑，擡眸望向身旁的女子。

“姑娘，近日閑暇，随孟老師習得了一首新詞，自覺意蘊極佳。何某心中甚是喜愛，念與姑娘聽聽，如何？”

玉娘聽了此話，淺淺颔首，輕聲答道：

“小何相公，請授業。”

何繼緩緩開口，低聲慢道：

“這首《蔔算子》，意在歌詠梅花，卻無半分孤苦自憐之意，唯見坦蕩胸襟。風雨匆匆，送盡殘春，漫天飛雪又迎新春将至。縱使寒冬凜冽，懸崖之上結着百丈堅冰，天地苦寒、萬物沉寂，獨有梅花淩雪而開，姿态俏麗，風骨傲然。

“寒梅生來清麗挺拔，卻無心與百花争豔，只默默伫立于風雪之中，早早為人間報來春信。等待春風吹遍山野，萬千繁花次第盛放之時，它不妒不争、不驕不矜，隐于花叢之中，自在從容。

“世人詠梅，多嘆孤寂清冷。而這一首，寫其寒骨不屈、謙和坦蕩，身處苦寒而傲然挺立，功成春來，而梅花，只在從中笑。”

身邊的女子靜靜聽着，心頭微微一動。

“好詞，好風骨。這般佳詞，不可随意辜負。”

玉娘柔聲應道：

“他日小女子，必譜上一支上好曲調，專為這阕詠梅之詞配樂。彈與小何相公獨聽。”

“不必彈給我獨聽，彈與衆人聽，豈不更好？”

“衆人聽？為何？”

“若衆人皆能當那詞中的寒梅，則山花爛漫之時，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