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生“照看”】

【第5章 好生“照看”】

“最先要分辨的是，西門歡與嫣紅二人，都将主要的過錯推到對方身上。”府衙內室裏，何繼癱坐在椅子上，仰起頭來望向屋頂，低聲慢道，“實際的情況會是如何呢？恐怕，男的這邊有好色之心，女的那裏，貪財之意也不會少。而那家仆來保，多半是兩個人都不想得罪，于是将此案推到了一個不相乾的女人身上……老張，你不說兩句麽？”

“你那麝香冰片酒，應該已被人識破了用意。”體胖的張主簿輕聲回應，“我在旁邊記錄的時候，也有些忍不住：一個又一個，避重就輕，只說道德上的污事，犯了重罪的人命案子，或咬定了是自殺，或統統推給旁人。小何你不覺得，有早就串好了供的嫌疑麽？”

“這麽一說，還真是如此。”何繼說着，長舒了一口氣，“你有主意？”

“既然都已串了供，那就索性給機會，再讓他們好好‘串一串’。”張主簿回應道，“暗中監聽着，或可推斷出其中首尾。此事你別出面了，他們與我不熟，正可以打消顧慮。”

“是個主意。”何繼低聲答道，“呃，張主簿不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努力的’麽？”

“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就差最後一步，卡在這兒了。”他輕聲回應，“我瞧着，很是着急。”

————

天色漸暗，公堂內的三人，被身寬體胖的張主簿帶進了府衙公屋內。

“有案子，就要審，小何并不是不講情面，原本是要将幾位收押的，大牢那邊又髒又破，你們就暫且在他的居室裏坐一會兒。我已安排了人，為諸位去買晚飯了……”

肥胖的年輕男人說完此話，起身去了。剩下屋中的三人，都陰沉着臉，沉默着互不搭言。不多時，飯菜買了回來，有魚有肉，熱氣騰騰，還額外加了一壺燙過的燒酒。折騰了多時的三個人早已腹內空空，于是顧不了許多，縱然彼此嫌怨，也都自顧自吃喝起來。

窗外日頭西沉，屋內燭火搖曳。西門歡幾杯熱酒下肚，口中連聲嘆氣，身心亦漸漸松懈下來。

“吃菜，別喝酒。”半老男人斜目瞥了一眼丫鬟嫣紅，面色陰沉着開口說道，“肚子裏面還有一個呢。”

“要你管，”一旁的年輕女子冷笑道，“你這死沒良心的！”

“我怎麽交代你的，”西門歡又望向對面的來保，低聲問道，“你是怎麽照看的？”

“老爺您不是吩咐，讓我好生，”家仆來保說着，目光中透出一絲陰狠詭秘的光芒，将之後吐出的兩個字刻意加重了語氣，“‘照看’，一下嘛？”

“啊？你理解成什麽了？”

“現在不是都如老爺所願了，”家仆來保低聲回應，“小人，‘照看’成功啦。”

“你，怎麽做的？”

“先說老爺正去外面找人準備休書，要休了她，氣得她背過氣去。之後啊……嘿嘿。”

西門歡望着對面家仆此刻臉上浮起的奸笑，猛地将手中緊攥着的酒杯砸了過去——

“照看，就是字面意思！雖說感情一直都不好，也不至于要殺人的！你都，都乾了些什麽啊？！”

“不對，你，你明明說——”家仆來保一邊揉着頭上被砸出的肉包，一邊分辨着，“你他媽的，陷我于不義！”

二人說着，朝向彼此沖了過去。老的少的，糾纏扭打在一起。近旁的嫣紅摸了摸已有些顯懷的肚子，急忙躲到了一邊。

便在此時，一直躲在門外的張主簿和一衆衙役沖了進來，合力将二人拉扯開來。

張主簿：“誰去告訴小何一聲，可以繼續升堂了。”

……

“家仆來保，趁着府上夫人昏迷不醒之際，行兇殺人，并僞造現場，誤導官府查案。你可知罪？”

公堂下首，年輕的家仆面如死灰，慘然一笑，繼而低聲回話：

“小人，知罪。”

“來保，依大宋律法，為死者抵命。”公堂主位上的推官何繼語音低沉，“西門歡、嫣紅二人，以通奸罪論，或一年半的牢獄之刑，或各受脊杖十五。念及女方已身懷有孕，西門歡，你可願代她受過？”

“願意，我選脊杖。”年老的男人急忙回應道，“打我三十板子，我能看着我孩子出生。”

“好，本案已結。”何繼說着，拍下手中驚堂木，只聽得砰然一響——

“退堂！”

————

常言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西門歡經過了這一遭，于京城中的聲名就此敗了，生意也一日比一日衰頹下去。幾個月後，嫣紅順利産下了一個男嬰，取名為慶。又過了半年，西門家變賣了汴梁城內的宅子，幫來保的哥哥還清了大筆賭債，随後就攜了家財，奔走外地，最終在山東東平府陽谷縣，紮根落戶。

陽谷縣的日子比京城悠閑緩慢得多。這一日傍晚，夫妻二人與孩子在門口乘涼，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挑着擔子從面前走過，其人身形魁梧，面目敦厚，口中吆喝不斷。

嫣紅抱着孩子，順着西門歡的目光望去，低聲慢道：“這陽谷縣雖小，倒是個能過安穩日子的地方。”

西門歡收回目光，女人将兒子往懷裏攏了攏。二人望着天邊燒成一片的晚霞，依偎在一起。

那大漢在街角處漸行漸遠，吆喝聲也慢慢淡在了暮色裏。女人嫣紅低頭，看慶兒攥着自己的手指，他咯咯咯地笑起來。

（本單元結束，介紹一下查到的故事原型。有學者認為小說《水浒傳》中的西門慶故事或源于宋元小說話本《刎頸鴛鴦會》。在《刎頸鴛鴦會》中，朱秉中與張二官的妻子蔣淑珍勾搭成奸。二者的身份都是商人，且性格、經歷、結局基本相同。《水浒傳》在塑造西門慶的形象時，所謂“五件事”和“十要”都部分借鑒了《刎頸鴛鴦會》中的故事內容。由此可見，西門慶的原型，或為《刎頸鴛鴦會》中的商人朱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