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多情男女，愛恨別離】

【第28章 多情男女，愛恨別離】

這一日黃昏，開封府衙的公堂之上，推官何繼端坐于長案前，雙眼望向站在下首的一男一女，與一位正拿着手帕擦抹眼淚的半老女人。

“草民陳氏，乃曲院街煙雨樓掌櫃。這書生蘇硯之，膽大包天，”老女人說着，擡手一指近旁的年輕男子，“誘拐我家歌伎羅輕湄私奔，毀我姑娘名節，斷我生計。求大人為草民做主，治他誘拐之罪，賠償小人巨額損失！”

“堂下男子，陳氏所言當真？”何繼低聲發問，“你為何，要誘拐此人。”

被麻繩捆綁着的年輕男子挺直了脊背，語氣堅定地回應道：

“蘇某，江南赴考舉子，初到汴京。吾與羅輕湄兩情相悅，她不願被困在煙雨樓裏，受人折辱。蘇某與她相約，待科舉得中，便為她贖身，結成秦晉之好。這老女人逼迫輕湄接待權貴，我們走投無路，才不得已私奔的。望大人明察！”

何繼聽言，目光轉向那位名叫羅輕湄的年輕女子。見此人方當韶齡，容顏姣好，此刻卻身着破舊衣裙，頭發散亂，面色蒼白。

“大人，是民女自願與蘇公子走的。奴家出身貧寒，幼時便入了樂籍，如今早厭倦了風月場中的日子。民女願追随蘇公子，哪怕吃苦受累，也心甘情願。求大人開恩，成全我們！”

“休要聽他們胡言！”一旁的半老女人高聲開了言，“輕湄是我花重金買來的，她的婚事，自然都該由我做主。這蘇硯之就是個窮書生，連自己的路費都是家中湊的，哪有銀子贖身？分明是騙色又騙財，哄着我家姑娘與其私定終身。大人定要嚴懲他啊！”

推官何繼輕叩案幾，沉吟了片刻，望向年輕舉子蘇硯之，低聲發問：

“你想要，為這姑娘贖身麽？若依陳氏所言，如今你身無幾兩銀，科舉未定，前路未蔔。若此次落第，無半分進項，你可願意變賣家當，湊齊贖身的銀錢，護這姑娘周全？”

年輕人聽了此話，猛地一怔，嘴唇動了動，卻遲遲不發一句。他想到家中年邁的父母，想起赴考時傾盡所有才湊齊的路費，又想到幾乎一無所有的現狀。若是名落孫山，連自己的生計，恐怕都難以為繼。又哪裏去弄來銀兩，護她周全？

男子眼中的猶疑與閃躲，轉瞬間映在了身旁女子的瞳孔裏。女子随即側了側頭，雙目中倏地沁出淚來。

“這位姑娘，若蘇公子高中，自然是千好萬好。可若他落了第，你可願等他湊夠銀兩，為你贖身？”何推官繼續問道，“往後，只随他過安穩清貧的日子？”

女子緩緩擡起頭來，慘然一笑，低聲回應：

“奴家，本就是煙雨樓的歌伎，供人取樂的卑賤之人。哪裏配談真心、談未來？是我一時糊塗，錯把這男人，當成了自己的希望。”

“輕湄，并非如此，”年輕男子轉過頭，急忙辯解道，“我，我只是……再等一等行麽？我，我一定會……”

“大人您看，草民就說，都是她一時糊塗，被這男的騙了！”老女人開口打斷男子的話，“草民以後一定好好管教她，絕不再讓她胡作非為！”

“陳氏，羅輕湄雖入樂籍，但你強逼着她委身權貴，此事，不合律法。”

何推官将目光轉向堂下的年輕男子，繼續說道：

“蘇硯之，你既與她相戀，便該有所擔當。适才你的閃躲與猶疑，寒了這姑娘的心了。”

何繼說着，望向公堂中央的第三個人，低聲緩言：

“至于這位羅姑娘，身遭不幸，非汝之過。莫要因為一時之失意，便自輕自棄。”

……

“好了，不必再多言了。今日之事，判令蘇硯之寫下文書，承諾科舉結束後，無論得中與否，三個月內，湊齊四十兩贖身銀錢，交予陳氏；羅輕湄暫回煙雨樓，陳氏不得再逼迫其接待權貴，不得打罵折辱，待男子湊齊銀兩，便放其脫身離去；若是蘇硯之逾期失約，本官再治其誘拐之罪。羅姑娘，這老女人若再強逼你，只管來開封府報官。”

年輕舉子羞愧難當，連忙應了下來：

“多謝大人！”說着，回過頭望去，“輕湄，我定會湊齊銀兩，贖你出來，絕不讓你再受委屈！”

年輕姑娘只一言不發，緩緩起身，走到老女人陳氏身邊，神色木然，輕聲開了口：

“阿娘，我随您回去。”

陳氏聽了這話，瞥了年輕男子一眼，拉扯着那女子，匆忙退了出去。

名叫蘇硯之的年輕人望着那姑娘離去的背影，止不住地淌下淚來。

不久之後，衆人散去，府衙公堂內漸漸安靜下來。何繼接過張主簿遞來的文書，提筆批注。

“聽這府衙裏的前輩們說過，”體胖的張主簿低聲開言，“春闱前後，京城裏多的是這般風流案子。”

推官何繼嘆了口氣，輕聲回應：

“更年輕時，只覺轟轟烈烈；如今覺得，又是何必。”

————

夕陽西下，市井巷陌間，羅輕湄被陳氏拉扯着前行，破舊的衣裙掃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

年輕姑娘的指尖死死捏着衣角，方才在公堂上強忍着的眼淚，此刻終于放開了閘門，鹹水随即在衣襟上暈開了一片濕痕。

她何嘗不知蘇硯之的難處，可是那臉上的猶疑，終究像一根尖刺，紮在了心裏。

不多時，二人回到了煙雨樓內。陳氏将她狠狠推回房裏，甩上門離去了。

又過了片刻，屋門被輕輕推開，平日裏與她交好的一位姐妹，端着半碟酥酪點心走了進來。見了她這副模樣，也不戳破，只挨着她坐下，百般逗她開心。

年長幾歲的女子挑着最近的趣事說笑，柔聲勸她放寬心。那書生重情重義也好，薄情寡義也罷，日子照常過，此處的銀子更不會缺。

“趕考的舉子，手頭拮據是常事，縱使一時遲疑，也是人之常情。等幾天随我出去，到潘家樓。姐教你，如何賺那些冤大頭的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