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爺爺泡的茶】

【第12章 爺爺泡的茶】

“目前了解到的，全都告訴你了。”清晨，露天食肆內，白三郎看向對面的何繼，低聲緩言，“我與阿環，沒談出什麽結果來。他怎麽也不肯說，那斂財的官人是誰。”

“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否還要再查探下去？我恐怕，會危及到何老弟你這推官之位。”白三郎輕聲說道，“聽阿環說，從六品的，扳不倒此人。”

“都已經到了這一步，哪裏還有退縮的道理。”何繼低聲回應，“別看某只是個小小推官，但背倚着開封府，日常給府尹大人辦事。涉及到官員貪腐、宗室不法、外交糾紛等特殊公案，若由官家直接指派府衙審理，大理寺、刑部、禦史臺，均不得乾預，判決僅需奏裁，即可執行。”

“所以呢？”

“先将此案細情上報給府尹大人，若其應允了可由某繼續探查代辦，則此案，便不再是我這推官一個人的事，而是背靠了整個開封府衙的。”

“好。那，還需要我做些什麽？”

“暫且與那位曾叫阿環、如今為戴爺的多聯絡聯絡吧，莫要打草驚蛇了。”

“可以。”

……

……

當天晚上，何繼換了一身灰色直裰，賃了驢車，趕往城西的一座宅院。

“孟先生睡了沒有？”何繼對大門旁的老伯低聲說道，“學生小何，又來叨擾了。”

年輕的推官走入內室時，只見蒼老的儒士手握着半只茶餅，輕放在身旁的小火爐上。

“小何同志，來瞧瞧？”

何繼聽了此話，緩步走上前去。

“第一步，炙茶。茶餅放久了，難免有些潮氣，烤一烤，将水汽逼出來，茶香也能跟着出來。”

老儒士說着，将半只茶餅翻了翻，火苗舔着茶餅表面，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響。

茶的味道随之慢慢散開。并非濃烈的香氣，而是若有若無，仿佛遠處寺廟裏飄來的香火味。

何繼默默看着，心中的話此刻不好直接開口，于是只得連聲應承着。

見老儒士将烤好的茶餅放在了一邊晾着，何繼先走到櫃子旁，端出了茶碾。茶碾由純銅制成，那樣子顯然用了許多年，碾槽磨得锃亮，似能照見人影。老人将晾涼的茶餅掰下一塊，放進碾槽裏，握住碾輪，緩緩推動起來。

嘎吱——嘎吱——

銅碾的聲音在安靜的內室裏格外清晰。老儒士推得不快不慢，一圈，又一圈。茶餅在碾輪下碎裂，變成粉末，越來越細，最後貼在碾槽的銅壁上。

何繼想起小時候觀瞧娘親磨面。石磨一圈圈地轉着，面粉從磨縫裏灑出來，細白如雪。娘親曾說，磨面急不得，急了就粗，做出來的湯餅不好吃。

碾茶也是同樣的道理。

老儒士推了差不多百十來下，停了手，看看碾槽裏的茶末。已差不多了。他手執着茶匙，将細末刮出來，倒進茶羅內。

茶羅由細絹做底，緊實細密，乾淨得似是前兩天剛剛洗過。老人端着茶羅，輕輕晃動。細末從絹眼裏漏下去，落在底下的白紙上，如一層薄薄的青霧。

他将紙上的茶末收攏，以茶匙壓了壓，約莫有一錢多重。

之後是候湯。

湯瓶被立在炭爐上，裏面的水漸漸開始有了動靜。老儒士搬了把椅子坐在爐前，盯着湯瓶。

水先是不動，然後瓶底開始冒起小泡，一個、兩個，如魚眼睛。水泡越來越多，聲音漸漸大起來，如松濤，在瓶腹裏翻滾。

水聲愈來愈大，瓶口開始冒出白氣，一股接着一股，似老龍在喘息。老人伸出手，在瓶口上方停了一下：

“熱氣燙手，但不灼人，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了。”

只見老人提起湯瓶，先往兔毫盞裏倒了一些，晃了晃，倒掉。将盞燙熱，茶粉倒進去才不沉底。随後用茶匙把紙上的茶末挑進盞裏，沿着盞壁，注進少許熱水。

之後便是調膏。

茶筅是竹制的，筅頭已經被磨得有些禿了。老人手握着，在盞內畫圈，将茶末與水攪成濃稠的糊狀。

“要注水了。”

第一注，沿盞壁入，水線細如發絲。老人左手提湯瓶，右手握茶筅，一邊注水一邊攪打。茶筅在盞中旋轉，帶動茶湯翻滾，泛起白色的泡沫。

第二注，水線稍粗，攪打更快。

第三注，第四注……

老儒士的手有些抖了，到底還是上了歲數，不如年輕人的勁道。

只見泡沫越來越厚，從盞底湧上來，蓋住整個水面，白花花，如冬天裏的一捧雪。茶筅攪過的地方，泡沫緊貼着盞壁，不散。

“這個，就叫做咬盞了。”

老儒士停下手，喘了口氣，看着盞裏的泡沫，似乎還算滿意。

他将茶盞端起來，與手捧着杯子的何繼倒了一半，跟着湊到自己嘴邊。

何繼緩緩喝下，茶湯入口，先是微微的苦味，然後化開，變成輕柔的甘甜，在舌根上慢慢分散。那味道與糖的濃膩不同，帶着草木的清甜，宛若咬了一口初春的嫩芽。

只見蒼老的儒士閉了雙眼，慢慢将手中的半盞點茶，咽了下去。

随後，臉上挂起笑意。

年輕的推官将杯中的熱茶飲盡，初來此處心中的急切之意，已不知不覺淡了大半。

“有事要談？”老人放下茶盞，随即開了口，“小何同志，坐下來說吧。”

……

“……關于此案，便是如此了。”何繼低聲緩言，“今天上午，已與府尹大人說了。呃，态度有點微妙。”

“打太極？”老儒士輕聲問道。

“只有一句，你去辦吧。”

“那還不是打太極，去辦吧：辦得好，功勞他占；辦不好，責任你擔。”

“是這樣麽？”何繼低聲問道，“呃，先生，太極該是種拳法吧，如何用言語打呢？”

“跟以前一樣，”老儒士說着，眉毛一揚，“不必深究。”

“學生小何，依先生之言。”

“開封府尹現在這樣的态度，此案若是辦得不好，你這推官的位子，恐怕是……”

“老師，還請給學生，拿個主意？”

“好吧。”老人說着，咬了咬嘴唇，“等幾天還來這邊，繼續品茶。順便，再為小何同志，引薦一位老朽的舊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