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一聲嘆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章 一聲嘆息】
“你說,煙雨樓的掌櫃陳氏,會不會,也像逼迫羅輕湄一樣,逼過晚秋姑娘?”
“所以,你覺得,此事——”
“事關女子名節,”何繼看向對面的張主簿,低聲說道,“因此,先不去公堂那邊,暫且就在咱們住的小屋內,問些話。”
“那姓顧的舉子,現下在哪兒?”
“地牢裏,關了一個多時辰。”
“晚秋姑娘呢?”
“來的路上,應該快到了。”
————
“炒雞兔、煎燠肉、鴨血羹、芋粉羹,還有幾張芝麻胡餅。”府衙公屋內,何繼坐在擺了菜肴的木桌一端,看向對面被麻繩緊縛着手腳的年輕舉子,低聲說道,“初到汴京城,我爹領我吃的第一頓,就是這幾樣東西。再等上片刻,你的親人會來,有什麽話,對她說。”
對面的年輕人面色陰沉,沉默不語。
不多時,屋門被緩緩推開,走來了那位面容素淨的晚秋姑娘。
“何公子,這是?”
“坐下吧。”何繼站起身來,看着身側的女子,低聲細語,“你們兩個,好好講講話。”
“姐——”對面的少年嘴裏剛吐出了這一個字,喉嚨裏便猛地傳來哽咽的聲音。
“我回避,你們獨自說話。”
何繼說着,邁步走了出去,伸手關上了房門。
……
小半個時辰後,小屋內,猛地爆發出哭喊之聲。
守在外面的何繼,急忙撞開門沖了進去。
文靜的女子滿面淚痕,癱坐在角落裏,低聲啜泣。年輕的舉子歪着頭,雙目發紅。
“姐不值得,不值得你這樣。”女子泣不成聲,口中句句帶着哭腔,“那年,被強買作通房丫鬟,便已不再,不再是完璧之身了。”
“我知道,你委身陳鑒那老畜生,是為了我的功名。可是,上次春闱,榜上根本就沒有我的名字……”年輕的舉子說着,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今年的這次,我什麽都不需要了,我只想要他的性命!殺人償命,自己終究是要去抵命的。那些欺負過你的人,逼迫過你的人……他們的命,我,統統都背了。”
“姐希望,你能活得好。”女子淚流滿面,低聲應道,“可是,你都做了些什麽?”
“我會,會為他們抵命的。”少年繼續邊哭邊道,“你常提起的,便是此人?”說着,看了一眼站在近旁的何繼,“何官爺,由你來法辦了我。之後,幫我照拂我姊姊,她這些年,過得不好……賺不夠銀錢,那不當人的陳氏,便逼迫她服侍那些權貴財豪,她本可以不從的,可是,那年,那老畜生陳鑒,恰好是——”
“不必再說了。”年輕的推官立在原地,輕聲嘆息,“別說了。”
“為了所謂的利祿功名,少年獻祭了尊嚴,姊姊獻祭了貞潔,最終卻如夢幻泡影。”少年面如死灰,低聲自語,“我現在,統統不需要了。”
“孟先生曾教過我,女子為強權所迫,不必自輕。就像一個男子夜行,遇着強盜,他用刀逼着,叫你把銀錢拿出來送給他。你手無寸鐵,只好依着吩咐,這算不得懦怯。女子被迫,平心想來,與此無異。不過世人不肯平心着想,妄信生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謬說。”
年輕的推官繼續說道:
“平心而論,只不過肢體上的一點磕碰罷了。正如無意中砍傷了一只手指,或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或是被馬車碰傷了一根骨頭。世人,本應去憐惜的。”
“何官爺,當真有人如此去想?”
“千真萬确。”
“好啊。”年輕的舉子說着,又落下淚來,“官爺,幫我照拂我姊姊。她是這世上,很好很好的姑娘。”
“好,我答應你。”
“還有一件事,我有個名叫蘇硯之的好友。”少年低聲說道,“那二樓客房裏,一直是兩個人,如此才幫我僞造了一直都在房內的假象。”
“你想說些什麽?”何繼低聲問道。
“他現在,也要去取一個人的命。”
“他要殺誰?!”
“玷污過羅輕湄的那位權貴。”少年輕聲回應,“預備在食物中下水銀,那人将被水銀墜入腎髒而亡。若還沒做,去看看,能否攔得下吧。”
“哪個權貴?!”何繼急忙追問道。
“李太師。”
何繼轉身便要往外走,腳步剛邁出門檻,又猛地頓住。
“你說的水銀,下在了何處?”
“我不知道。”少年搖頭,“他只說,若事成了,便要我替他作證,那時他與我同在一處。”
何繼咬了咬牙,推開屋門便向外跑。
廊下的涼風灌進衣領,年輕的推官腳步不停,一路穿過府衙側門,直奔後院馬廄。李太師的府邸在城東,騎馬過去至少要兩刻鐘。若是蘇硯之已經動了手……
何繼翻身上馬,猛夾馬腹。
汴京城的街市人頭攢動。何繼縱馬疾馳,路人紛紛避讓。水銀性烈,入腹便無可挽回,若李太師已經用膳……
“駕——”
馬蹄踏過州橋,撞翻了小販的果攤,也顧不得許多了。大約半柱香後,總算到達。李府的大門前站着幾個家丁,見他身着官服縱馬而來,紛紛上前攔阻。
“開封府推官何繼,有急事求見太師!”
家丁們聽了這話,遣一人進去通傳,半晌才引他入內。何繼一路疾行至正廳,卻見李太師正端坐桌前,執箸用飯。
年輕的推官心中一沉。
“何事如此匆忙?”李太師放下筷子,不悅地皺了皺眉頭。
何繼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肴,清蒸鲥魚、炙羊肉、爆炒時蔬,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餅。他快步上前,端起那碗湯餅,便往地上一潑。
湯水四濺,滿坐皆驚。
“放肆!”蒼老的李太師拍案而起,“這是做什麽?!”
“太師息怒。”何繼俯身查看地上的湯水,又端起那碟清蒸鲥魚細細端詳,忽見魚腹處隐隐有銀白色的顆粒,随即低聲慢道,“有人在太師膳食中下了水銀。下官冒犯,是為救太師性命。”
李太師臉色驟變,低頭看向那盤鲥魚,又看向何繼,額上青筋暴起:“何人如此大膽?!”
“下官正在查辦。”何繼直起身來,目光掃過廳內侍立的仆從,“今日太師府中膳食的經手之人,都別走了。”
蘇硯之,何必要如此。年輕的推官心中暗想,随即長舒了一口氣,總算是,救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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