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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互送大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章 互送大禮】




西門歡此話出口,席間衆客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不太起眼的年輕男子身上。只見那美豔姑娘輕搖蓮步,袅袅婷婷地行至何繼身旁,貼身坐了下來。




一股濃重的脂粉氣味氤氲而來,何繼将目光移向另一側,心中一陣忸怩不安,臉上不由得顯露出難堪的表情來。




“喝酒?”身旁美豔的女子斟滿了杯,歪斜着身子遞了過去,低聲細語道,“小相公,為何不看我。”




“呃,這位姑娘——”何繼接過酒杯,手持着在嘴邊晃了晃,複将杯子撂在桌案上,而後輕聲開言,“這位姑娘曉不曉得,适才您所唱的第一首《鳳栖梧》,出自柳三變柳先生之手。柳詞音律諧婉、雅俗并陳。單論‘漸遏遙天,不放行雲散’這一句,所用之典故,出自于《列子·湯問》:薛譚向秦青學習唱歌,而秦青的歌聲,響遏行雲。詞中又加上了一個‘漸’字,白描出聲音由細到壯的情态……”




随後便将這首詞中使了哪些典故,哪些詞句用得恰切等等,俱向身邊的女子講了。又說柳詞中自己更喜歡哪幾首中的哪幾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何繼口中不停,目光仍望向別處,“依我來看,這一句,必将流傳于後世的。”




濃妝的女子見他講得認真,滔滔不絕倒似個書院裏的開蒙先生,搭配了此刻這樣的場合,止不住地有些想要發笑。又瞧他的行為舉止,不像是在風月場中流連厮混的人,于是賣弄風情之心,頓時減了大半。




“酒還喝麽?”此刻出口的這一句言語低沉沙啞,再無剛才的輕佻作态,“阿娘只叫我将詞生背下來,再配上曲子,唱給人聽。從未與我講過這些。”




何繼聽了此話,偷偷望了一眼,心中暗想:模樣挺周正,本無需這般濃妝豔抹的。




“可以喝。”年輕的男子說着,雙手端起桌案上的酒杯,低聲緩言,“何某敬姑娘。”





女子見此,臉上泛起笑意——此刻的笑由心底自然而生,與适才的刻意為之,大不相同。“玉娘,”說着正了正斜倚着的身子,擡手将另一只杯子斟滿,“玉娘也敬公子。”随即,仰頭飲盡。




主位上的西門歡觀瞧了二人許久,心中漸漸不痛快起來:讓她陪酒的本意,是要引誘着這位小何官爺在美色下露出醜态,好讓家仆來保瞧瞧,什麽叫做“都一樣”。而眼前這樣的狀況,實非他想要看到的,于是覺得沒趣兒,便只顧低了頭喝酒。




大半個時辰後,酒與菜肴都見了底。席間客人開始拱手告辭。那女子見人走得差不多了,悄悄與何繼耳語道:“西門大爺,與我是一夥的,賺那些冤大頭的銀錢。”何繼低聲回應:“在下,猜得八九不離十。”




“我壞吧?”




“呃,他們,又何以要擺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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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果然是,”第二天早上,府衙公屋內,床上才醒了酒的張主簿低聲說道,“豔福不淺啊。”




“你以為,”何繼說着,長舒出一口氣,“那西門歡,是安的什麽好心。”




“啊,怎麽講呢?”




“先別說了。”年輕的推官輕聲回應,“等幾天,就是五月端陽,正好借着這個由頭,咱們,也給西門老爺回份大禮。”




“不必了吧。”張主簿低聲說道,“你舍得花銀錢?”




“要破案,就要揪出相關的人來。”何繼回應道,“等幾天,我去阿五兄弟那邊,問一問藥理。”




————




天色擦黑。一身灰布直裰的推官何繼走出府衙大門。小半個時辰後,來到了深巷內的陳阿五家。何推官擡手扣門。片刻後,荊扉內走出了那位年輕的婦人,見她身披着半舊的藕合色褙子,下身水綠長裙。鵝蛋臉面,烏油頭發,高高的鼻子,眼睛下方略微有幾點雀斑。




何繼低頭拱手,講明來意。女人說家裏那位還要等些時候才能回來。“小何官爺,先去屋裏歇歇?”男子依其言,邁步走進院內。




“……阿五他,一直都本本分分的。讨個生活,有口飯吃,就是安穩的日子了……等回來要問什麽,只管問。小官爺您先喝水……”




年輕的男子端坐着,聽着對面婦人喋喋不休的話語聲。便在此時,更裏面的屋子裏,忽地傳來幾聲低啞的咳聲。婦人聽了,端起茶壺,急忙站起身來。




男子緩步跟了上去,只見裏間的木床上,躺着一位頭發蓬亂的重傷之人,正口中含混着要水喝。女人将油燈移近床頭,重傷之人的臉面,在黑暗中顯現出輪廓。




年輕的推官默默看着,猛然間皺起眉頭,此人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




他俯下身,注目仔細觀瞧——




老白?果真,真竟是老白?!




床上躺着的男人,恰是他的一位舊相識。




“淑娘救我回來的……這個世界變了,如今的江湖,不适合我這種人了。”卧在床上的男人喝過了水,側過頭看向一旁的舊相識,“我這種人,太念舊……什麽兄弟義氣,什麽替天行道,如今都成了唬人的話。老幼也搶,婦孺也殺,剛入夥的那幾個,真是心狠手辣啊。我還想着立他媽的規矩……直接蒙汗藥把我給麻翻了,綁起來往死裏折磨……”




“身上傷重,”一旁的男子低聲緩言,“少講些話吧老白。”




“真沒想到,一睜眼就見到何老弟了。”床上被稱為老白的男人輕聲回應,“如今在忙何事?”




“四年前,總算得中了進士。”年輕的男子低聲應道,“如今新到開封府,當推判官,算是府尹的副手。雞毛蒜皮的事兒,都推到我這邊來了。”




“我就說,當年到底沒有看錯。這官位,是幾品?”




“從六品,服綠袍。”




“啊,甚好,甚好。”床上的男人聽言,臉上挂起笑容,“等身上傷好了,為何大人擺酒,擺酒相賀。何叔叔呢,如今也好?”




“家父有些老了,一身的病。”男子低聲回應,“我想着明年,将家鄉端州的宅子買了,接到京城,好方便照拂。”




“如此啊。那,何老弟來此處,又為何事?”




“我來,”男子低聲緩言,“問阿五兄弟藥理。”




從藥理談起,何推官便向床上的男人說起了未破的案情。不多時,房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正是阿五做完農活回來了。




……




“若要如此。”陳阿五低聲回應道,“小何官爺……您用這兩味藥就可以了。”




“曉得了。”年輕的推官輕聲說道,而後壓低了聲音,“二位随我到外面,有些事要交代。”




初夏的傍晚,天朗氣清。兩個人步子緩慢地随着走到了門外的小院裏,神色都顯得有些拘謹不安。“不必這副模樣,要交代的,與案子無關。”男子回過身,望向兩人,低聲慢道,“那內屋裏躺着的人,是我的一位舊相識。現在身上受了傷,不方便挪動地方。”年輕人說着,由懷中掏出了二兩銀子,“這個,二位先收着。他要用些什麽藥,吃些什麽東西,都使何某的錢便好。我記得,他以前愛吃雞湯煮的熱面片兒……還有,莫要對他提起這件事。老白這人,一貫好個臉面的……”




夫妻二人眼見如此,先是推讓了一番,最後總算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怪不好意思的。”陳阿五臉上泛笑,輕聲說道,“小人與俺渾家搭救這位義士,本來也是分內的事。”




————




五月,在大宋時被視為“惡月”,因此端陽節這天,驅邪是頭等大事。家家戶戶的門口懸挂艾草、菖蒲,還有人家塑出張天師的泥像擺在門前。男女老幼的胳膊上更會系五彩絲線,以辟兵避鬼;仕女們還會穿上艾虎紗制成的衫子。飲藥酒,更是其中風俗的一種。




聽聞這天西門歡在府上擺宴,何繼攜了兩大壇的酒,登門拜訪。口中連聲說着,要為那日在潘家樓的邀約還禮。西門老爺見了,喜不自勝,親自陪着進了家裏宅邸。只見偌大的庭院內桌椅交錯,親友、家丁、丫鬟、仆婦等上人下人全都列了席——這倒正合了何推官的心意。




一番如舊的客套寒暄後,何繼親自提着酒壇,逐一為席間每一位男女添上了自帶的酒。随後就站在前方,舉了杯,口中滿是答謝之言:“……列位,滿飲此杯啊,給何某面子,往後我還要和西門老爺,互相幫襯。”




衆人聽了這話,都覺得臉上增光,應承的聲音不絕于耳。




“這酒,看着就是好酒。”其中一位家丁高聲說道,“顏色就不一樣。”




“啊,加了麝香和冰片。”何繼有意回應道,“保證下了肚,渾身暖洋洋。”




此話出口,只見那西門歡臉色驟然一變,卻又不好發作的樣子。




何繼看在眼裏,仍舊高聲喊道:“諸位,來,随我——”




“嫣紅,”站在一旁的西門歡忽然打斷了何推官的話,雙眼緊盯着一位丫鬟及其手裏的酒碗,“你別喝了,去廚房催一催。那道燒羊腿,怎麽還沒上來?”




“是,老爺。”名叫嫣紅的丫頭放下碗筷,快步去了。




“随我共飲。”何繼說着,仰頭飲盡。随後斜眼一瞥此刻的西門歡,見他緊繃的面容,松懈了下來。




不多時,西門老爺又叫了家仆來保,命他走到嫣紅的座位旁,将那碗添了麝香和冰片的藥酒,盡數潑在了地上。“裏面落了蒼蠅,”家仆來保不住向周圍人解釋着,“喝壞了肚子,就不好了。”




何繼不動聲色,默默觀瞧着,更堅定了內心的念頭:




“十三太保”,那時在廚房牆角處看到的安胎藥藥渣。今日,又不肯讓那叫嫣紅的女子,飲冰片麝香酒。從這個丫頭入手,此案,有了動機,更有了抓手了。




這人,年輕的推官拍了拍額頭,随即猛然想到,那一日在府上,與阿五兄弟對罵最兇的那個丫鬟,不就正是她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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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推官探案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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