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望氣悲埋劍,臨風嘆逝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望氣悲埋劍,臨風嘆逝波】
村中的黃昏,似乎比別處來得更早。夕陽斜墜入山坳,将整片林木染成赤紅。炊煙順着屋脊緩緩升起,混着草木灰塵,飄散在半空中。
村落深處,青衫男人的家宅後院,生着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根系虬結。紮根在此,已有十數年的光景。公孫沅被男人展五喚來之時,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五叔,您找我麽?”年輕的姑娘緩緩邁步,望向立在槐樹下的男人身影,輕聲開了口。
名喚展五的男人側過身,擡手指了指槐樹下的一塊青石板,語音低沉,開言說道:
“沅兒,過來,把這塊石板挪開。”
公孫沅依其言,邁步走上前去。青石板既厚且重,年輕姑娘費了些氣力,才将其挪到了一旁。
青石之下的泥土,濕潮而松軟。
“往下挖,三尺左右。”展五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石板底下,淡然說道。
公孫沅聽了這話,接過男人遞過來的鐵鏟,攥了攥緊,一鏟又一鏟地向下掘去。松軟的泥土不斷被翻起。
大約過了半柱香功夫,鏟尖觸碰到了地下某種堅硬的物事。
年輕的姑娘心頭一動,随即俯下身去,以雙手撥開周遭的泥土。
只見一個裹着防水油布的木匣,赫然顯現在眼前。
她小心翼翼将木匣拖上來,拂去表面的塵土,解開捆紮着的快腐化了的細繩。
掀開匣蓋,映入眼簾的,是一柄靜靜躺在烏木板間的古舊長劍。雖久未出鞘,卻依舊透着一股凜冽之氣。除此之外,底下還有幾卷泛黃的紙張、一方舊硯,以及一枚刻着“公孫”二字的銅印。
年輕的姑娘望向匣中之物,指尖微微發顫,擡頭看向身旁的長輩,低聲發問:
“五叔,這是?”
“是我當年随身的佩劍。”青衫男人緩緩開口說道,“逃到這桃源村後,便将其埋在了後院的槐樹下。一并埋葬的,還有一樁不願讓你知曉的往事。”
晚風拂過槐葉,簌簌作響。展五矮下身子,指頭輕撫着劍鞘上的細密紋路。
“你總是問,你爹是如何死的。我們一直在遮掩,卻并不是想瞞過你一輩子。只是不想,讓你年紀輕輕,就背負這般血海深仇;不願讓你,太早活在仇恨之中。”
公孫沅咬着嘴唇,眼眶不禁泛了紅。她知道,今日,終是要将埋藏十數年的真相,盡數告知于她。
“公孫老哥,當年在開封府任主簿,為人剛正不阿。至和二年,江淮兩路調撥十二萬石糧草往河北軍前,這本是,關乎邊關将士生計的大事。可是從上到下,經手的諸位官僚,串通一氣,層層克扣,中飽私囊……
“明面兒的賬上,寫得滿滿當當,糧草盡數入營;可實際送到将士手中的,連七成都不到。差額折成的銀錢,分潤給了大大小小的經手之人。”
“你爹不顧我等的勸阻,執意追查到底。暗中搜集證據,核對賬冊,走訪押運兵卒……可他并不曉得,自己觸碰的,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大網,上至朝堂重臣,下至地方小吏,數十人皆沾了此事。”
公孫沅緊緊攥着衣角,指節泛白。幼時零星聽到的“糧草”“貪墨”“滅口”等字眼,此刻終于從模糊的輪廓,變成清晰的模樣。
“那時,包大人因直谏遭貶到了外地。而我們幾人,皆是你爹的至交,深知這樁案子的兇險,勸他莫要以卵擊石,那些人手眼通天,心狠手辣。可你爹說,邊關将士在寒風中死守,百姓繳納的糧草被私吞,活生生地都在眼前。若此刻裝作視而不見,枉讀了這許多年的聖賢書。還告訴我們,‘包黑子不在,自己照樣可以做事’。”
“搜集完關鍵證據,要去交遞呈子的前一日,你爹将我們五人叫到一處,将幾卷核心賬冊、證人筆錄的備份卷宗交托于我等,說若是他一去不回,便帶着這些東西,帶着你,遠走高飛,尋一處偏僻之地安穩度日,莫要再卷入朝堂紛争。”
“後來如何了?”
“公孫老哥,在交上證據之前丢了性命,我等只得依其言,隐姓埋名到了這個村子裏。頭幾年,只盼着包大人能重掌開封府,替公孫老哥伸冤。可那時大人早已年邁,重疾纏身。回京之後不久,便病故了。只留下了,這未竟之案。”
青衫男人說着,指頭撫過劍鞘的力道,更重了幾分。
“那些人,如今依舊身居高位,依然只手遮天。我們帶着你,只能藏在這深山之中。”
公孫沅默默聽着,含在雙目中的熱淚,終于忍不住滑落。她擡起手,指尖觸到那枚镌刻着“公孫”二字的銅印,冰涼的觸感,蔓延至心底。
“我以為,只要守口如瓶,護你平安長大,這樁舊事,便能永遠這樣埋在地下。”展五擡起頭來,望向天邊的殘陽,低聲緩言,“可那些人,終究是不肯罷休。前幾日擄走了你,多半是存了斬草除根之心。”
青衫男人說着,用力攥起木匣中的長劍,手腕輕抖,只聽“铮”地一聲鳴響,利刃出鞘,寒光映着暮色,耀人眼目。
“這柄佩劍,埋了十數年,本想讓它永遠葬在這裏。”男人握劍的手掌,伴着話音緩緩收緊,“可如今看來,隐忍換不來安穩,退讓躲不過災禍。”
公孫沅聽言,輕輕拭去淚水,攥緊那枚銅印,擡眼看向一旁的半老男人,低聲開言:
“五叔,這麽多年,辛苦你們了。我不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我爹的事,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沅兒,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立刻去拼命,只是不想再去瞞你。”青衫男人低聲應道,“事實難言,真相悲恸,卻不能夠不去看清。清楚了來時路,才好去做日後的事。”
“知道了五叔。”年輕的姑娘低聲應道。
“還有一件眼前事要問你。”男人低聲說道,“那名叫白三郎的後生,為何不辭而別?現在能說上一個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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