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老卒入城】

【第73章 老卒入城】

“若是說起此事。我還記得，十年前的一天夜裏，散老爺子很反常，離了新開的櫃坊後，徹夜未歸。第二天早上，便在虹橋邊，發現了被卷在草席裏的屍首……”白三郎面色陰沉，低聲慢道，跟着長舒了一口氣，“我猜想，該是市井仇恨、商界糾葛或是江湖私怨所致。”

“回汴京的這一年多來，查遍了酒樓櫃坊、市井幫派、商行勢力，”見老人并未搭話，年輕後生繼續說道，“盤問過無數往來閑雜之人，始終收獲甚少。”

“你這路子，”老人辛坦祖低聲回應，“怕是南轅北轍了。”

“老丈為何如此說呢？”白三郎輕聲問道。

“我這位老弟兄，是在沙場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當年與西夏黨項羌的一場血戰，屍山血海都未曾懼過。市井混混、街頭幫派的陰私伎倆，多半降不住他。或許，或許是——”

講到此處，老人辛坦祖忽然止了話音，眉頭深深地蹙起，擡眼看向身側的白三郎，默然不語。

“空口揣測，終究是，無用之事啊。”

老人忽然另起了話頭，而後雙手撐着桌沿，緩緩直起佝偻的身子，動作遲緩，卻異常堅定。渾濁的雙目裏，久違地閃爍起亮眼的鋒芒。

“我在這荒郊破屋裏，住了半輩子。從未踏足過繁華帝都。如今同袍老友含冤而亡，真相不明。我這老不死的，實在是，坐不住了。”

老者說着，擡眼看向年輕後生白三郎，語氣懇切：

“一起，走一趟汴梁城，如何？”

“前輩當真要去？”白三郎低聲反問道。

“那還有假。不過，一路上的衣食住行，沿途各種開銷，要麻煩你這俊後生一力承擔。”

老人話語坦蕩，繼續開言說道：

“老不死我無田無産，口袋裏面少有銀錢。你要應下了此事，咱們即刻便走。”

“好。一切都聽前輩安排，在下這就準備車馬行囊，啓程入京。”

白三郎俯身拱手，低聲應道：

“有熟知散老爺子過往的辛老丈在，此番入京，必然能尋到遺漏下的蛛絲馬跡。”

————

車馬一路向東，穿過鄉野荒煙，碾過石板官道。過了大約六七日的光景，都城汴梁遙遙入目。但見飛檐疊瓦，酒旗翻卷。城內人煙綿延，車馬如龍、樓閣林立。

入城那天，恰逢晴日。暖風和煦，眼前攤販連片，彩幡飄搖，叫賣聲、車馬聲、游人笑語聲，揉作一團喧嚣。

白三郎早提前備好了乾淨的粗布衣衫，又讓夥計在櫃坊樓上收拾出了一間卧房（并非公孫沅住的那間）。安頓妥當之後，本欲即刻着手調查舊案，誰料辛坦祖并不着急。

半輩子守在荒山孤屋，看盡枯草寒煙、冷月殘風。老人對白三郎直言，案子積了十數年，不急于這朝夕數日，自己從未踏入帝都，難得來了一趟，先要好好看看這大宋朝頂繁華的城池。

白三郎只得依他。

往後數天，辛坦祖日日早起，獨自踱出櫃坊，慢悠悠地游蕩在汴梁街巷之間。老人從不挑奢靡華貴的去處，也不刻意省錢苛待自己，逛得随性自在，吃得樸素舒心。

不過幾日時間，便差不多摸透了。往往晨間天光初亮，老人便去巷口的早市。汴梁城早市煙火繁盛，蒸籠騰起的白霧遮了半條街巷，胡餅、湯餅、瓠羹、馉饳、糖粥、面糕等琳琅滿目。老人不愛珍馐，只揀尋常吃食，兩枚芝麻胡餅、一碗撒了蔥的豆花，偶爾添一碟醬菜，吃得腹飽，花銷也不過幾文銅錢。

偶爾老人邊走邊瞧，看街邊匠人打鐵修器、編織竹筐，看小販挑着貨擔穿梭叫賣，看書生挎扇徐行、仕女卷簾窺街。荒郊半生清冷，此刻眼中、心底，被人間煙火填滿。辛坦祖步履緩慢，脊背雖佝偻，目光卻清亮，細細打量着京城民生。

日頭漸高時，便去虹橋閑逛。

木質虹橋橫跨汴河，無柱飛架，兩岸商鋪鱗次栉比，河上畫舫往來如梭。辛坦祖立在橋頭，看河水滔滔東流，看往來游人絡繹不絕。

路過茶肆，便花幾文錢沽一碗粗茶，坐在臨街位置，聽往來茶客閑談市井轶事、朝堂閑話、街巷傳聞，卻從不插言、不露心緒。旁人看他衣着樸素、年歲老邁，只當是鄉間進城閑逛的老翁，無人曉得是身負同袍舊冤的老卒。

午後日頭燥熱，便去逛鬧市涼棚、沿街鋪子。瞧綢緞莊的錦繡羅衣，看書坊的經史文集，聞脂粉鋪的香膏花钿，雖一概不買，卻逛得津津有味。偶爾遇上街邊說書、雜耍把戲，便駐足圍觀，跟着路人輕輕鼓掌，眉眼間泛起松弛的笑意。

日暮黃昏，華燈初上，汴梁夜色最是動人。十裏長街燈火萬點，綿延成片，星月燈火交相輝映，光影錯落。晚風裹挾着街巷煙火。

辛坦祖沿着燈街緩緩踱步。路過小食攤兒，便買一串糖楂、一捧炒栗，邊走邊吃。流連于尋常市井街巷，看盡平民煙火。

連日下來，白三郎看得分明。

辛老丈并無山野之人進城的局促怯懦，也無貪慕繁華的奢靡心性。衣食住行簡單樸素，吃喝玩樂随性自在，每一筆花銷都體面坦蕩，既不刻意節儉、煎熬自苦，也不鋪張浪費、揮霍無度。不多欠人情，也不虧待自身。

白三郎數次想開口詢問案情、打探當年舊事，見老人神色安然，便暫且壓下了話頭。

他隐隐覺得，這位半生孤苦的沙場老卒，看似日日游蕩玩樂、不問冤情，實則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丈量這座城池。散老爺子，于他而言是同袍老友包小敬，半生生活在汴梁城，亦含冤葬身于此。辛坦祖心中所想，或是走走老友行過之路，瞧瞧同袍觀過之景。

（還有幾個字湊不夠了。多說一嘴，風物描寫的依憑基本來自《東京夢華錄》，加入适當想象。《東京夢華錄》是宋代孟元老的筆記體散記文，記述了北宋都城的各類風俗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