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醉裏看劍,夢回連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醉裏看劍,夢回連營】
天蒙蒙亮,冷風裹着黃沙,揚在戈壁灘上。視線所及,不足百丈。
最先示警的,并非哨卒的吶喊,而是城頭烽燧驟然燃起的狼煙。黑煙筆直沖天,撕破灰白天幕。營中號角瞬間鳴響,嗚咽的長聲喚醒晨光。原本癱坐休整的士卒盡數立起,甲葉相撞的叮當聲此起彼伏,鋪滿整座營盤。
一個年輕的步卒緊攥着手中硬弓,掌心早被汗水浸得發潮。軍中制式的神臂弓,檀木弓身厚重紮實,弓弦以牛筋混絞着鐵絲擰成,繃緊之時顫響沉悶。拉力足有三石,身形單薄的兵卒拉滿一次,便臂膀發酸。年輕人的腰間斜挎着樸刀,刀身三尺,刃口雪亮,刀背厚重,是步卒近身搏殺的有力依仗。身前、後背,披着厚劄甲,層層鐵片疊壓縫合,沉重硌身,擋得住尋常箭矢與兵器劈砍,是沙場上的保命屏障。
一位壯年校尉厲聲傳令,高亢的聲音壓過了漫天風沙:
“結拒馬陣!架床子弩!列,神臂弓陣!”
軍令落地,成百上千的步卒霎時動了起來。前排士卒兩人一組,奮力擡出三尺高的拒馬槍。堅硬的棗木槍杆,前端鑲嵌四棱鐵刃,交叉錯落地釘入沙地,深深紮根,密密麻麻連成一道鐵木屏障,專門用來阻滞黨項鐵騎的沖鋒。持弓挎刀的步卒位列中排,與數十名弓手并肩而立,穩穩端舉着神臂弓,目光緊盯着風沙深處。
不過數息之間,黑壓壓的鐵影,驟然浮現。黨項的騎兵,來了。
為首的便是鐵鹞子,此乃西夏最精銳的重甲鐵騎。人馬皆披冷鍛瘊子鐵甲,甲片細密堅硬,寒光凜冽,馬首亦有鐵面護罩。騎士與戰馬以鐵索相縛,即便中箭落馬,依舊不會脫離坐騎。馬蹄踏地,上千匹戰馬奔騰而來。轟鳴聲如驚雷滾地,震得腳下黃沙,簌簌發抖。
“床子弩,裝填!”
陣前的重型器械率先啓動。數名壯漢合力轉動絞車,粗韌的弓弦緩緩後拉,張力緊繃至極,發出嗡嗡的震顫聲響。尺餘長的鐵鑿箭入槽。軍士擡手穩住弩身,對準沖鋒的騎陣。
“放!”
一聲令下,數十支鐵鑿箭破空而發。無羽重矢裹挾着淩厲的勁風,狠狠搠入西夏騎陣。
最前排的重甲鐵騎連人帶馬被箭矢貫穿,厚重鐵甲訇然崩裂,人馬轟然倒地,翻滾着帶起漫天黃沙。
前倒而後沖之勢難止。鐵騎陣形,瞬間大亂。
鐵騎騎兵悍勇成性,并無退縮。轉瞬之間,便穩住陣腳,前排騎兵擡手挽弓,西夏短矢密集如雨,朝着宋兵陣面,漫天射來。
箭矢撞在劄甲之上,叮當聲響不絕。有的擦着甲片滑落,有的釘入木盾,少數漏網之箭掠過年輕步卒的耳畔,帶着破風之聲,叫人頭皮發麻。
“神臂弓,輪射!”
步卒咬牙蹬地,雙臂發力,拉滿弓身。鐵矢搭弦,瞄準混亂的騎陣人馬。松手一剎那,箭矢破空疾射,力道剛猛。一輪箭矢射出,許多敵手中箭墜馬,慘叫聲不絕傳來。
三列弓手交替輪射,弦聲不絕。箭雨層層疊疊,死死壓着黨項軍的沖鋒勢頭。
幾番對射過後,數十名黨項騎兵棄馬徒步,手持闊刃長刀與鐵骨朵,直沖陣前近身搏殺。敵手身形迅捷,跨步躍過沙地溝壑,轉瞬便沖到陣前。
便見前排的士卒手舉陌刀格擋,緊握刀柄,沉腰發力,橫劈而出。寒光閃過,一名西夏兵的刀身被生生斬斷,軀體被勁勢帶倒,重重摔落沙地。
敵手源源不斷地撲上,鐵骨朵狠狠砸在木盾之上,巨響震耳。持盾的衆士卒手臂發麻,氣血翻湧。
年輕的步卒收起神臂弓,掣出腰間樸刀,跨步上前補位。一個西夏兵迎面撲來,闊刃刀直劈面門。年輕的步卒側身避過刀鋒,借力旋身,樸刀順勢橫斬,刀刃擦過對方脖頸甲縫,劃破皮肉,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濺而出,灑在黃沙之上,轉瞬便被風乾。
此一刻,年輕人的熱血壓下了心頭的恐懼,耳邊只剩了兵器碰撞的脆響、鐵甲摩擦的冷音、人馬嘶吼的雜聲。
上個月,剛過完了二十歲的生辰。少年,已然長成了男人。
見他緊握着手中樸刀,劈砍、格擋、回刺……身上甲片被撞得變形,虎口震得開裂滲血,手臂酸痛發麻,亦無有半分松懈。
不遠處,校尉再度傳令。幾名軍士合力擡出銅制油櫃,引火導管對準敵軍聚集之處,漆黑的猛火油噴湧而出,火石引燃後化作熊熊焰苗。
烈火騰空,裹挾着刺鼻的油煙,落在敵軍的甲胄之上。兵卒慘叫奔逃,陣形潰散,煙塵遮天蔽日。
黃沙地上,屍橫遍野。斷弓殘刃、破碎甲片、折損旗幡,散落滿地。
大風漸漸平息,硝煙緩緩飄散。渾身血污的年輕步卒拄着樸刀半癱在地,手臂不停顫抖,掌心火辣辣地發痛。身邊的同伍有人負傷呻吟,有人靜靜卧在黃沙之中,再無聲息……
厮殺驟然消散。老舊木榻,猛地一顫。須發斑白的老人睜開雙眼,氣息微弱。窗外夜色深沉,室內昏暗幽深,方才嗚咽的號角聲、刺耳的厮殺聲,不複入耳。
夜風穿窗入戶,案頭殘燭微微搖晃,昏黃微光映着老人溝壑縱橫的滄桑面容。老者顫巍巍地擡手,抹掉額上滲出的冷汗,肩頭舊傷此刻正隐隐作痛。當年鐵骨朵砸擊留下的舊疾,伴随了他的後半生。
老人撐着榻沿緩緩坐起身來,腰背佝偻,不複當年沙場挺拔之姿。
木案上,擺着半杯冷酒。燭光搖曳,映得杯中酒色澄澈。蒼老之人端起酒杯,仰頭飲盡,冰冷的涼意順着喉間滑落,稍稍壓下了心底翻湧的血色殘景。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如今同伍弟兄,大多數皆埋骨黃沙。無數普通士卒,以血肉之軀,守住了山河國土。
殘燭搖曳,冷酒入喉。老人靜坐于孤燈之下,默然望着空蕩的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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