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八字胡與紅鼻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八字胡與紅鼻子】
“你兄弟,和那位好看的娘子,如今過得很好。”酒肆內間裏,男人望向對面的陳阿四,低聲慢道,“認識一下吧,我姓白。更年輕時,身邊人稱呼我三郎。如今,只叫老白就行了。”
“老白,要如何做呢?”
“先去京城裏有名的賭坊。”白三郎低聲回應道,“看看能不能,釣出來放貸的人。”
三天後的一個上午,兩個男人一先一後地走進了汴京城裏一家聲名在外的櫃坊。先進門的那一人個子高挑,穿着嶄新的茶色羅衫,領口松散,腰間系了素绫帶子,墜着一枚青色玉佩。長臉面、桃花眼,鼻子之下支楞着兩撇細胡須。另一人穿着破舊的藍布長袍,衣帶系得歪歪斜斜。紅鼻頭、碎胡茬,一副寒碜畏縮的模樣。二人在坊內“偶然”相遇後,便開始了擲骰子論輸贏的賭局。
只見穿藍布袍的男人先在賭桌前坐了,縮頭縮腦地四處張望,排出了幾十枚銅錢後,數了數,拿袖子擦去額頭上滲出的汗珠。
“這位兄臺,”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行至賭桌對面,朝着穿藍布袍的紅鼻子抱拳拱手,“閑來無事,搭個伴?”
紅鼻子聽了這話,猶疑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三枚骰子在瓷碗裏溜溜地轉起來。第一局,紅鼻子贏了,面前的銅錢多出五枚。第二局,八字胡的點數更大,便将那幾枚銅錢連同對手的本錢,一并攏了過去。
“再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紅鼻子輸多贏少,身上的汗水漸漸将布袍洇出了一片深藍。他脫了袍子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面打着補丁的中衣。
天色漸暗。紅鼻子男人輸光了身上的銅錢。只見此人目光直愣愣地坐在位子上,兩只手在膝蓋處搓來搓去。
“這位兄臺,”八字胡高聲開口,周圍幾張賭桌旁的人顯然都聽到了他的話語聲,“手氣不順,不如改日再戰?”
對面的男人擡起頭來,雙眼中布滿血絲:
“借我些本錢,再來!”
八字胡搖了搖頭,随即站起身來,心中暗自感嘆,演得真是像。只見對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汗手在嶄新的羅衣上留了幾道泥印子。
“兄弟,不,大爺!”紅鼻子急忙說道,“我認得你,你是封丘門那兒開當鋪的趙官人,上個月我還給你送過兩捆柴呢!行行好,借我五百錢,我一定連本帶利還你!”
留八字胡的男人低頭看着,眉頭微皺,卻并沒有甩開。四周已有許多人朝向這邊望過來。
“松手。”
紅鼻子拉扯着不放。
便在此時,一個身穿青灰短褐的漢子擠了過來。此人身材敦實且壯碩,圓臉盤上一雙細小眼眸,笑起來眯作兩道細縫。圓臉漢子先對八字胡俯身拱手,又轉向紅鼻子,用力将二人撥開。
“這位客官,”圓臉漢子語氣恭敬地開了口,“手頭緊,想再玩兩把?”
“你什麽人?”紅鼻子低聲問道。
“我?”漢子說着,指了指櫃坊角落裏的幾張條凳,“就在那兒坐着喝茶的。姓孫,熟人都叫我孫老孬。客官要是急用錢,咱們那邊說話?”
紅鼻子看向八字胡,對方早已整了整衣袖,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了。他回過頭,又瞧了瞧身旁那張碩大的圓臉,猶疑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角落裏的條凳上另外坐着兩個漢子,一個白胖,一個黑瘦,正低頭喝着涼茶,看孫老孬帶着人過來了,彼此瞧了瞧,都不搭話。圓臉漢子讓紅鼻子在身邊坐下,跟着從衣服內側摸出了個袖珍的算盤,噼裏啪啦撥弄了幾下。
“客官要多少?”
“一……一貫?”紅鼻子聲音發虛。
“一貫夠什麽用?賭錢這事體,本兒越厚,贏面越大。客官要借,就借五貫。日息三分,借十天,連本帶利還六貫五百文。要是到期還不上……”圓臉漢子頓了頓,眯起小眼睛,“咱們,自有咱們的規矩。”
男人縮了縮脖子,嘴唇翕動,卻沒講出話來。
條凳上白胖的漢子忽然開了口:
“這位兄臺,我認得你。”
紅鼻子一驚,瞪大眼睛看着他。
白胖漢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你不是,那個誰麽?上個月,咱們兩個,還一起去那個什麽呢。”
紅鼻子長舒出一口氣,應承着點了點頭。
“認得啊,那就更好辦了。”孫老孬說着,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咱們知根知底的,大家都放心。五貫錢,立個字據,你按完手印,錢就拿走。”
男人攥着借來的錢重新走回賭桌時,手心裏面全都是汗。角落裏那張條凳上,孫老孬正盯着他的背影,随後朝着身邊的黑瘦漢子輕聲耳語。黑瘦漢子點了點頭,起身從櫃坊後門出去了。
夜色正濃時,紅鼻子踉跄着出了櫃坊,五貫錢又輸掉了一貫半。他沿着街邊低頭疾走,片刻後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裏,忽聽得後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未及回身,後腰便遭了重重的一擊,随後整個人撲倒在地。還沒反應過來,懷裏揣着的幾貫錢,便被一只黑瘦的手奪了過去。
“識相點,要不弄死你!”蒙着面的漢子厲聲斥道,跟着晃了晃手中的銅錢,往懷裏一塞,又在紅鼻子身上胡亂摸了摸,确定沒錢了之後,啐了口唾沫,揚長而去。
“哎呦,哎呦……”
紅鼻子男人趴在地上呻吟着,半晌不爬起來。
“演得太像了。”身軀修長的男人緩步走來,一邊說着,一邊拿手指搓掉粘在鼻子下方的兩撇胡須,“阿四兄,往後去當個伶人,一定有飯吃的。”
“我是,真的被人揣得起不來了啊老白。”地上的男人低聲回應道,“其實都不用演的,昨日重現而已。”
“先借,再搶,還不上之後,只能拿更多的東西來抵債。”白三郎輕聲說道,“原來他們是這樣做的。”
“越來越黑了。”半躺着的男人說着,在老白的攙扶下緩緩起身,“我那時候,是都輸光了,才來要錢的。”
“今晚之後,那孫老孬必會再來尋你。”白三郎低聲緩言,“為今之計,将計就計。”
“明白。”男人長舒了一口氣,而後輕聲回應,“我,等着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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