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醒來】

【第63章 醒來】

她，從睡夢中，睜開了雙眼。

被蒙汗藥禁锢的四肢漸漸找回知覺，腦袋依舊昏沉發脹，零碎的記憶湧入腦海。

精致的描金頂梁，映入眼簾，身側垂落的墨色錦帳，繡着細紋。周遭陳設雅致華貴，不遠處木案上的香爐，青煙袅袅。

她微微動彈，想要撐起身軀。下一個瞬間，驟然渾身僵冷。

身側，溫熱的氣息緩緩傳來。

寬大的拔步床上，除了她，竟然還有一人。

李柔貞渾身的汗毛豎起，睡意瞬間消散。她僵硬地轉動脖頸，借着此刻透入的微弱燭火，看清了身側之人的樣子。

男人側身而卧，睡得安穩沉靜。模樣約有四五十歲，眉目端方，臉容儒雅，身着寬松的素色寝衣。

此刻，身為交趾國公主的自己，竟然衣衫松散地躺在一個半老男人的床榻之上，同枕而卧。

努力回憶起昨夜，只能想起與一群賭客飲酒，完全不曉得昏迷之後，遭遇了什麽。更不知，女兒家的清白，是否已然被毀。

恐慌與屈辱，猛地湧上了心頭。

“安诶 達 薩姆嗦 多伊！”

一句清亮又帶着顫怒的交趾母語，劃破了靜谧的卧房。

床榻上熟睡着的趙惟彰，倏然驚醒。

中年男人驟然睜開雙眼，轉頭便看見身側早已坐起的少女。見她發絲微亂，面色蒼白，眼眸通紅，正死死盯視着自己。

趙惟彰身形一僵，心底掠過一陣錯愕與茫然。

“薩姆嗦！非禮！”

“你是，交趾公主？”趙惟彰皺起眉頭，迅速坐起身來，眼望着滿臉羞憤的少女，神色坦蕩，“公主還是慎言為好。本王雖不知此事緣由，但亦絕非随意輕薄陌生女子之人。”

“我昏迷不醒，卧于，你床榻。空口白話，如何，如何信服？”

交趾宗室公主，清白名譽事關國體。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不僅自己身敗名裂，更會讓交趾被中原大國之人恥笑，淪為藩屬中的笑柄。

趙惟彰聽了此話，略一沉吟，當即沉聲開言：

“公主放心，本王今日，必還您清白。”

說罷，立刻揚聲對外傳命：

“來人！即刻快馬入宮，傳太醫院院判親赴肅王府，不得延誤！”

門外值守的侍衛聞聲領命，不敢耽擱，飛速策馬奔赴皇宮。

寝房之內，一時寂靜無聲。趙惟彰端坐床榻外側，與李柔貞保持距離，恪守禮數。

男人雖處境尴尬，卻依舊帶着天潢貴胄的從容，不慌不辯，只靜待太醫到來。

李柔貞見狀，心底翻湧的悲憤稍稍平複，卻依舊緊繃着心神。

不過半柱香功夫，太醫院院判匆匆趕至王府，奉命入內。

趙惟彰起身避至外堂，沉聲吩咐：

“勞煩太醫，為交趾公主查驗身子。據實回禀，不得隐瞞半分。”

太醫聞言，不敢怠慢，依禮入內細致查驗。

片刻之後，蒼老的醫者躬身退出，面對趙惟彰鄭重回禀：

“王爺安心。臣已仔細辯證，交趾公主潔淨完好，确為完璧之身。”

此言一出，懸在李柔貞心頭的憂懼之石，轟然落下。

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下來。交趾公主長舒出一口氣，恢複了幾分宗室貴族的端莊沉靜。

趙惟彰重回到內室，看向神色舒緩的李柔貞，語氣平靜：

“太醫之言，可為憑證。本王自始至終，未動公主分毫。”

李柔貞自知方才失态失禮，斂衽端坐，垂眸緩言：

“請問，您，您是？”

“大宋肅王，趙惟彰。如今的官家，是我的侄兒。”

男人低聲慢道，随即轉頭吩咐下人：

“速去都亭驿，通傳交趾王子，告知公主安然無恙，現在肅王府。速速前來相見。”

……

李宗熙神色焦急，快步走進趙惟彰的府邸。隔窗瞧見李柔貞的身影，忽地沉下臉來，邁步走入，低聲開言：

“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啊，阿兄我把大宋的開封府都驚動了。你，什麽說辭？！”

少女眼眶含淚，攥緊拳頭，用力錘了面前之人幾下。不說話地，飛跑出了內室。

————

消息不胫而走。交趾公主失蹤一夜、現身趙惟彰寝房的消息，如同生了翅膀，短短幾日，便飄遍了汴梁城。

起初只是都亭驿周邊的仆役、值守兵卒私下議論，漸漸由市井茶肆、街巷坊間蔓延開來，成了全城百姓最熱衷閑談的新聞。

太醫驗身、清白得證的實情，少有人提及，反倒各種不堪的流言蜚語肆意滋生，愈演愈烈。

世人向來偏愛風月秘辛，不信坦蕩清白，只願捕風捉影、臆造奇聞。人人都知曉，趙惟彰寡居數年，後院清淨，素來是宗室權貴裏守禮自持的君子。而交趾公主李柔貞芳華正好，青春貌美，是遠道而來的藩國金枝。

孤男寡女，深夜獨處王府、同宿一寝的名頭，蓋過了所有真相。

茶肆酒樓之間，說書先生、市井百姓肆意揣測，流言越傳越是離譜——

有人說，肅王趙惟彰平素清冷自持皆是僞裝，實則暗納異域美人，一夜溫存；有人言語輕薄，斷言孤男寡女共處一夜，何來清白可言，不過是宗室位高權重，強行壓下醜聞、借太醫之言掩人耳目；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編造出交趾公主借種中原皇室的虛妄說辭。

無人深究少女遭人擄掠、身陷險境的隐情，無人在意趙惟彰恪守禮數的周全，更無人信服太醫院院判的實證。

一切事實，都在市井流言之中，被碾得粉碎。

都亭驿內，交趾公主與王子聽聞外界漫天流言，心頭皆是又羞又氣。口舌流言殺人于無形，藩國臉面，已是蕩然無存。

肅王府中，趙惟彰端坐書房，聽着屬下呈報的坊間蜚語，神色沉靜無波，眼底卻藏着沉郁。他自問素來守禮自重，潔身自好，沒想到半生清譽，毀于此事。

男人長嘆了一口氣，低聲緩言：

“去開封府，再把推官何繼叫過來。金锏，可以再借給他。查明真相，昭告天下。本王倒是無妨，交趾公主一個女兒家，聲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