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年少往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年少往事】
轉眼已是上午,天光大亮。郊野的微風,拂過荒郊院落,與院內的簡陋木屋。土牆斑駁,柴門老舊,幾叢野草肆意生長,伴着獨居老人度過年歲光陰。
屋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發出輕響。滿面皺紋的老婦人提着竹籃緩步走入屋內。見她身上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衫,鬓邊銀絲整齊地挽着。
“老辛,又坐着發呆啊。”老阿婆将竹籃擺在木桌上,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巾,飯菜的熱氣袅袅散開,“端陽節沒來,今天補上。吃吧。”
說着,端出一碗雜糧飯、一碟炒青菜,還有半瓷盆炖得軟爛的黃豆臘肉。
“我過什麽節啊。”被稱為老辛的男人斜眼瞥了瞥桌上飯菜,低聲緩言,“一年到頭,我就喜歡倆節:一個是寒食,另一個七月十五。”
“我就說,要不你這兒總鬧鬼呢。”老阿婆低聲應道,望了一眼窗邊粗瓷瓶內斜插着的花枝,“這花兒挺好看的,哪兒摘的?”
“昨天有家送葬的從門口經過,花圈上扯來的。”
老婦人聽了此話,嘴角一斜,扯開沙啞的嗓音,高聲喝罵:
“我操你媽,你個老不死的!吞了馬糞還是嚼了蛆,嘴這麽臭!吃不吃?!”
“吃,吃……”老人面色窘迫,輕聲回應,“沒說不吃啊……這飯菜,做得太好了啊小範妹子。”
“那還用說。”老婦人輕聲回應,“昨天啊,還有個年輕的俊後生來尋我呢,嘿嘿嘿……”
“年輕後生,斷不會近你的身。”
“近不近身的,與你這老不死有什麽相乾。橫豎也沒近你媽的身。”
“我媽早不在人世了……”
“死了就算喽。”
對面的老阿婆輕聲發笑,跟着頓了頓,繼續說道:
“那後生,來問小敬的,我都多少年沒見過他了。過幾天,怕是也要來尋你的。”
————
日升月落,草木枯榮,皆是尋常。那日與範阿婆打趣閑談,老者只當是那婦人的随口碎語,并未放在心上。不料短短數日之後,真有一位年輕後生,尋到了這間破舊木屋。
這一天,午後日頭和煦,四下寂靜無聲。老辛倚在窗邊閉目養神。便見一位個子高挑、眉目清俊的男人,來至在了柴門外。
“敢問此間,可是辛坦祖、辛老丈的居所?晚輩白三郎,專程前來拜訪。”
老人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擡眸望向門口的年輕人。
“我便是老辛。你尋我有何事?”
白三郎聞言,緩步走入院中,對着老人躬身行禮,而後直言了來意:
“在下此番前來,是想向老丈您打聽一人。不知您是否認得,散敬之。”
老辛聞言,喉結輕輕滾動,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散敬之?有敬字的,老不死我只認得包小敬。此人,曾是我的同伍弟兄。”
白三郎聞言,從懷中取出一方舊物,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巴掌大小的鐵質令牌,通體布滿斑駁鏽跡,隐約能看到上面刻着的模糊兵號。
“這枚兵牌,是晚輩前些日子整理他的舊宅時,從箱底舊物裏翻找出來的。敬之老爺子,曾經從過軍?”
老人皺起眉頭,雙目死死盯住那枚生鏽令牌,仿佛望見了數十年前風沙裏的戰友身影。
“有此物在。确實,确實便是他了……”老人的聲音極低,帶着不敢深究細問的忐忑,“他,現在如何了?”
“散老爺子,如今已經不在人世了。”
“染病去了?”老人呼吸稍顯滞澀,低聲追問,“年歲大了,也是尋常。”
“并非是病逝。”白三郎擡起頭來,低聲慢道,“老爺子離世之時,并無病痛纏身,此事很是蹊跷。在下暗中查證多時,始終無果。散老爺子,也就是您口中的包小敬,多半是被人害死的。今日晚輩來到此處,很想聽老丈講講,散老——包小敬的過往之事。”
“小敬與我,乃是同年入伍。”
老人目光悠遠,緩緩開口說道:
“那年我十九歲,他剛滿十八,都是未經世事的鄉下少年,背着簡單的行囊,一同遠赴西面邊關。初入軍營時,他身形比我更單薄,生得斯文白淨,不似沙場糙漢,倒像個讀書郎君。
“他這人,天生心性堅韌,雖然體弱,卻最是不怕累、不畏死。初練拉弓,三石力的硬弓拉得他青筋暴起。旁人偷懶歇息,他卻日日加練,哪怕虎口開裂、手臂撕傷,也無半分抱怨言語。夜裏宿營,別的士卒閑聊嬉鬧,他則默默打磨兵器、記背陣形。短短半載,便從孱弱新兵,練成了敢沖敢殺的精銳弓手。
“那場血戰,我二十歲,他年方十九。漫天黃沙遮蔽視線,黨項的鐵鹞子騎兵沖鋒而來,陣勢駭人至極。箭雨漫天紛飛,陣前無數弟兄接連倒下。彼時辛某正年少,血氣足,只顧持刀死戰,全然未顧得上身後安危。是他一直在後援弓,護住我的後背。
“我那時,被一名棄馬沖鋒的西夏兵纏住,敵人手持鐵骨朵,勢大力沉。我近身纏鬥,無暇分心,身後來了偷襲的敵兵。是他一箭射穿了那敵手肩胛。此一戰,他身上亦中了兩箭,險些丢掉性命。
“戰後風沙落定,遍地殘屍,滿目瘡痍。無數并肩作戰的弟兄埋骨黃沙,再無歸期。我與他是少數活下來的人,癱坐在屍山血海之中,看着彼此的狼狽模樣,一言不發……
“後來戍邊期滿,便各自歸鄉,音訊漸斷。我以為,他在汴梁城裏安度餘生了。”老人說着,聲音陡然發起顫來,“他,他竟被人害死了?九死一生的沙場,都扛過來了。”
“終究是,世事難料。”白三郎輕聲嘆息,繼續低聲發問,“那位範老婆婆,又是何人呢?”
“小範妹子,我的一個同鄉。曾為許多同伍包紮過傷口的。”
老人說着,指頭來回摩挲着鏽蝕的兵牌,心口陣陣發沉。
“小敬,也就是你口中的散老爺子,是怎樣離世的。也仔細與我說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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