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赤心之遭際】

【第61章 赤心之遭際】

櫃坊賭桌旁，李柔貞掌心內攥着大把碎銀，望向桌上堆疊着的各類押注，眼底滿是新奇，全不知市井賭局的深淺，只覺得新鮮，便想要湊趣。

一旁的幾個閑漢潑皮，皆是混跡市井的老油條，見對方神态天真，出手闊綽又不谙世事。幾個人飛快地交換了眼神，随即臉上都堆起憨厚熱忱的笑容。

“這位小哥兒，看着面生得很啊。是頭一回過來玩麽？”領頭的潑皮滿臉堆笑，主動側身讓出桌前的位置，“咱們啊，圖個熱鬧。輸贏都是玩樂，随便押，随便玩。”

其餘的幾人紛紛附和，又是小哥兒、又是兄弟，叫得十分親熱。李柔貞自幼身為交趾王族，平日裏身旁之人皆恭敬有禮，見了這般熱情和善的陌生人，心中并無過多戒備。只見交趾公主學着旁邊賭客的模樣，将掌心內的碎銀往前一推，一字一頓道：

“我押，押大！”

幾個人臉面上不露分毫。開局搖骰之時，暗中配合。一掀開骰盅，果然是大。

“贏了啊！”一衆閑漢潑皮紛紛誇贊，麻利地将桌上銀錢推到李柔貞面前，“小兄弟，好手氣！”

随後數局連開，皆是如此。幾個人輪番放水，頻頻輸局。白花花的銀錢，源源不斷落入李柔貞手裏。不過小半個時辰，少女面前便堆起了一小座錢山。交趾公主滿心歡喜，眉開眼笑。

少女從未玩過賭局，只當是自己手氣絕佳，因而樂得合不攏嘴。當即對着一衆閑漢與潑皮拱手，開口的語氣真誠而淳樸：

“中原人，很友好。不欺負，欺負外人。”

領頭的潑皮聽了此話，哈哈一笑，順勢湊近了搭話：

“小哥兒說笑了，相逢都是緣分，咱大宋哪有欺負外邦的道理。看你孤身一人在外，不如咱們交個朋友？”

“好！”李柔貞當即點頭應下，學着中原男子稱兄道弟的模樣，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好兄弟。”

其中一個瘦高閑漢聞言，高聲笑道：

“小兄弟手氣如此這般好，咱們做兄弟的，理應陪着喝幾杯，慶賀一番！城南巷口有間通宵酒肆，酒菜絕佳，咱們好好招待您！”

李柔貞興致高昂，立刻欣然應允。跟着幾人，說說笑笑，一路踏出了櫃坊大門。

此刻白三郎提着買來的夜宵，正行至門口。幾個閑漢潑皮與其擦身而過，男人并未過多留意。

不多時，抵達了一間偏僻酒肆。店中客人稀少，幾人尋到了最角落的位置落座，遠離門窗與櫃臺。

“盡管點菜，今日咱們盡興！”領頭的潑皮大方擺手，随手點了數道肉食、一壺熱酒。

李柔貞四處觀望，好奇地打量店內陳設。喝了幾杯後，大聲問店家淨手的地方在哪兒。

趁着少女離去之際，一位閑漢由懷中摸出一小包灰白色藥粉，指尖微動，抖入了桌上其中一個酒壺之中。

藥粉遇酒即溶，無色無味，半點痕跡也無。一旁的同夥默契地低頭倒酒，輕輕搖晃酒壺，将之攪勻。

菜品陸續上桌，衆人輪番敬酒，句句是客套恭維的場面話。不谙世事的李柔貞被衆人捧得滿心愉悅，只當是結識了仗義的中原好友，來者不拒，舉杯便飲。

連喝數杯之後，只覺得酒意翻湧，頭腦愈發昏沉，四肢也泛起酸軟無力之感。

“有點，有點暈，暈啊……”交趾公主上身晃得厲害，話音落下的瞬間，周身一軟，直接癱倒在桌案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小兄弟，小兄弟？……”

見喚之不醒，幾個閑漢潑皮瞬間收斂笑意，面色冷沉下來。

“成了。”瘦高的閑漢低聲開口，“看這氣度相貌，絕非尋常庸脂俗粉，必是個值錢的貨色。”

“我瞧着，怎麽有點像是，”其中一個閑漢輕聲應道，“幾天前，在禦街看到的那位交，交趾……”

“貴族有女扮男裝，半夜到櫃坊賭錢的麽？絕對不可能啊。”

“說的也是。”

“別廢話了你們兩個，扯呼扯呼。”領頭的潑皮低喝一聲，拖着昏迷着的少女走出了酒肆。行至陰暗處，翻出了一只厚實的粗麻布袋。幾個人手腳麻利地将李柔貞裹入袋中，收緊袋口，牢牢捆住。

随即，兩人擡袋，一人望風，一人墊後。腳步飛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沉沉夜色裏。

幾人熟門熟路地穿梭于汴梁城無人的暗巷，避開巡夜兵卒與衙役，一路直奔城外黑市地界。這一處黑市隐匿在城郊廢宅內，晝閉夜開，專做私貨、禁物的隐秘買賣勾當，尋常人無從找尋。

不多時，已來到此處黑市。廢宅之內，燭火昏暗，煙氣缭繞，往來交易者神色詭秘。幾個人擡着麻袋入內，徑直找到黑市裏專做人牙交易的販子。

“老板，上好貨色，純正異域美人。沒動過，樣貌身段皆是頂尖。”領頭的潑皮看向販子，低聲說道，“性情更是溫順單純，毫無野性。”

販子聽言走上前去，擡手解開袋口繩索，輕輕撥開麻布。燭火微光下，少女的蜜色肌膚、明豔臉面映入眼簾。昏暗夜色難掩其出衆容貌與異域風韻。

人牙子眯起小眼睛，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這般品相，尋常主顧消受不起，也容易惹出事端。我這裏剛好有個絕佳去處，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說罷，移步至內室，取出傳信的竹管，提筆寫下一行密字。随即遣心腹夥計，連夜送往曲巷街。

小半個時辰後，消息傳回：酒樓掌櫃願以重金收購，即刻派人連夜前來，驗貨交割。

閑漢潑皮們聽聞能得高價，個個喜不自勝，只覺今夜撞了天大的好運。

幾人全然不知擄走的，便是大宋藩屬交趾國的金枝玉葉。一旦東窗事發，便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

夜色愈深。汴京城內，開封府推官何繼與張主簿依舊帶着衙役連夜搜尋，腳步未曾停歇。此刻昏迷的交趾公主，已然落入黑市暗網，即将被送入京城曲巷街內隐秘的風月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