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無故自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無故自缢】




“青天大老爺,俺家夫人死得冤啊!”




大宋國都汴京城內,開封府衙前,鼓響數聲。一位老婦人邊喊邊捶。近旁的一位衙役見了,問完了幾句話,快步走回府中通傳。




“什麽事啊,”府衙內室裏,午睡方醒的中年男人揉了揉雙眼,由身旁的人為其披上外衣,“喊得震天響,擾人清夢。”




“聽說好像是,有人上吊吊死了。”




“是麽?新來的何推官呢,”男人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讓推官何繼,去處理一下吧。”




……




不多時,捶鼓的老婦人被引至公堂。上首中央處,坐着一位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身上穿着墨綠公袍,頭戴展腳幞頭,面色些微泛白。




“您就是,”下首的仆婦低聲發問,“開封府的大人?”




“府尹大人,還有別的事要忙。”年輕的男子回應道,“何某是府衙的推官。有什麽話,仔細講與我聽就好。”





“唉,小人是西門家的仆婦李嬷嬷,俺家夫人……這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麽就這麽無緣無故的……老奴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事情究竟如何,”推官何繼低聲緩言,“你且細細道來。”




“今天上午,老奴正準備帶着淑娘,去見我家夫人的。”




……




一個時辰前,西門家宅邸內。




“前些日子你繡的那被面,我家夫人瞧了,愛不釋手呢。往這邊走淑娘……”頭發斑白的李嬷嬷走在前面,為一位年輕的婦人引着路,“跟着我去見見,講幾句好話,以後派給你更多活計,也好多賺些銀子。”




名叫淑娘的女人聽言點了點頭,随着老嬷嬷緩步穿過抄手游廊,向着更深處的一間房舍行去。




“先站在這兒吧,等我去通傳一聲。”




女人低頭答應了一聲“是”,随即立在了原地。看着周圍幾個穿梭往來的家仆與婢女,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不多時,前方的房間內,猛地爆發出尖利的叫喊聲——




“夫人啊!出人命啦!”




……




“你說你家夫人,在自己的房間內,毫無征兆地自缢而亡了?”年輕的推官說着,站起身來,“既如此,待何某去換身便服,去現場看看吧。”




————




房外的空地上,站了幾個面色難看的家仆與婢女。年輕的推官匆匆走入房間內,只見吊死的半老婦人身着绛紫織錦褙子,裏頭是月白色中衣,領口扣得齊整。身子懸在卧房的後梁上,腳底踢翻了一張矮凳。近旁的圓桌上,還有喝剩的半碗湯藥。




“昨天還好好的呢。”帶路的李嬷嬷見了這場面,又止不住地落下淚來,“這可真是,吓死個人啦。”




“先放下來。除此之外,房間內別的東西都不要動。”推官何繼語音低沉,“仵作要先來驗屍的……”




老嬷嬷聽了這話,叫來了兩個膽大身壯的家丁,将那自缢的府上夫人抱着下身,輕撂在了地上。




與之同時,房間外突然傳來了争吵推搡的聲音。“就你一個外人,就你一個外人!”“好巧不巧,今日到了我們府上,就生出這樣的事。”“還想脫得了乾系?!官府已經來人了,等會兒就拿了你!”




何繼急忙出門去瞧,只見幾個丫鬟朝着那名叫淑娘的女人,又喊罵,又拉扯。那女人滿臉通紅,想要辯解,卻還不上嘴。




“誰敢動我渾家一下試試!”稍遠處,又響起另一人的喊聲。何繼擡頭望去,便見一位滿臉灰塵、渾身熱汗的男人快步跑了過來。到了跟前,一把将那女人由丫鬟堆兒裏拉了出來。看此人的模樣,顯然是才得了消息,匆匆趕到了這邊的宅邸。




“她自己上吊死的,怨得了誰?!”一身粗衣短衫的男人高聲罵道,“亂嚼什麽舌根子,還不統統住口。”




“你是哪一個啊,臭小厮!”其中的一個丫鬟對罵道,“這哪裏說得準,她一來,就出了這回事。天下間會有這樣巧的事?”




“紅口白牙,污人清白。”農夫模樣的男人咬着牙發狠,說着拉起他的渾家,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了推官何繼面前,“小官爺,我要驗屍!”




“這是官府辦案,可不是兒戲。”年輕的推官低聲回應,“先護好你的女人就行。孰是孰非,查出真相便知。”




“這位官爺,并非小人無理取鬧。”站在門口的男人态度稍微緩和了些,随即朝着房間內仔細望了望,“這樣吧,您将桌上那半碗湯藥端來,暫且讓小的辨一辨。讓您知道我陳阿五的話,并非一時興起的兒戲言語。”




何繼聽言輕皺起眉頭,猶疑了片刻,最後總算将那只藥碗拿到了門口,遞了過去。




“君藥,人參、龍眼肉;臣藥,黃芪、白術、當歸;佐藥,茯神、遠志、酸棗仁、木香……”




名叫陳阿五的男人聞了聞碗中湯藥,繼而用指頭蘸着嘗了嘗,低聲緩言:




“這是歸脾湯。那吊死的女人,八成是有心悸的毛病。”




“你家這夫人,”何繼回過身去,向那位流着淚的老嬷嬷低聲發問,“平時可有心悸的毛病麽?”




老仆婦點了點頭,并不言語。




“你叫,陳阿五?深藏不露啊。”年輕的推官看向門口農夫模樣的男人,低聲說道,“那就進來驗一驗吧。你女人的清白,現在都系在你的身上了。”




陳阿五聽了這話,邁步上前,在屍體近旁俯下身來。




“死者年齡,四十五至五十歲間。膀寬八寸,胸高四寸。面色發變,眼口俱閉,舌抵齒不出。咽喉上繩痕一道,斜長八寸,寬三分,深二分,紫紅色,斜入兩耳後,中空二寸八分。繩痕斷于後頸,八字不交。兩手微握,肚腹脹,兩腳伸,兩腿,有火炙斑痕……”




“不必拿用具,量一下麽?”一旁的何繼低聲問道。




“眼睛和指頭,”男人一邊低頭查驗,一邊輕聲回應,“就是量尺。”




不多時,驗屍完畢的陳阿五直起身來,低聲慢道:




“身體的種種特征,均顯示是自己上吊死的。‘八字不交’,便是證據。”




“何謂‘八字不交’呢?”何繼輕聲發問。




“自缢身死的人,上吊的繩跡形似‘八’字,但在後腦脖頸處沒有交彙。若是出現相交的痕跡,就有可能并非缢死,而是被他人勒死的。”




“若是如此。”何繼眯起眼睛,觀瞧着地上的女屍,低聲緩言,“這痕跡便是鐵證,并不存疑麽?”




“若說有什麽疑點,那便是,”陳阿五說着,咬了咬嘴唇,“脖子上的繩跡,有些齊整了。”




“此話怎講?”




“此人身量不重,就算是心裏想死,這樣被勒着喉嚨,免不了是要掙紮的——腳下懸空,身子晃動,繩跡也該要更散亂些才合理。或許,是她身體虛弱,亦或是——”




“亦或是如何?”




“要先去煎藥的地方,”陳阿五看向何繼,低聲回應,“我瞧上一瞧。”




推官何繼便問那老嬷嬷湯藥是在哪裏熬的,回說是在府上西南角的廚房。當下便由那仆婦帶路,陳阿五出門牽起他渾家的手,幾個人邁步朝西南走去。一衆丫鬟此刻都噤了聲,站在後面默默觀瞧着。




“……即便不從繩的痕跡來論,此案,也多有不通之處。”何繼一邊走着,一邊低聲說道,“既然想要求死,又為何要喝治病的湯藥,簡直自相矛盾。另外,阿五兄弟為什麽精通這驗屍之法,可否告知何某緣故?”




陳阿五聽言,将頭偏向另一側,似乎并不想答話。身旁的女人見如此,幫着開口回應:




“家裏的長輩,原先是在封丘門那一帶開醫館的。後來生了些變故,也就不做這一行了。”




“他們喜歡救活人,我偏愛斷死人。”陳阿五接過了話頭,語氣中聽來有些怨懑,“死人比活人,更能講實話。”




“如此啊。何某更年輕時身弱體虛,有不足之症。與我老爹初來這東京汴梁,就曾去過那一帶的藥店醫館裏看郎中,吃了很長一段時間湯藥。”何繼眼神幽遠,憶起往昔,“那時,年歲還不足二十。光陰荏苒、歲月穿梭,如今,已将近而立之年了。”




“更年輕時,我有位好賭的兄弟。”陳阿五說着,嘆了口氣,“嘴裏總也沒有實話……”




……




一路說說談談,眨眼間,已到了西南偏角處的廚房。門口兩個婦人正蹲在井邊洗菜,木盆裏的水已換過幾回,菘菜葉子舒展開來,青白分明。裏面竈下堆着劈好的雜木,火舌舔着鍋底,噼啪作響。竈上的籠屜冒着白氣,夾雜着麥面蒸熟的糧香。




靠牆的案板邊,一個廚娘袖口挽到肘處,手背沾着白粉,正揉着面團。牆角的一排陶罐貼着紅紙條,寫着鹽、醬、醋等調料名字。房梁上吊着幾串乾菇和臘肉,影子落在青磚地上。




幾個人在廚房的一處角落,尋到了煎藥用的小火爐與撂在一邊的夾砂陶。




“手太急了,”陳阿五掀開夾砂陶鍋,看着空空如也的內裏和被洗得光潔的內壁,輕聲說道,“這麽乾淨,還能分辨出個啥。”




“熬藥的藥渣,”何繼看向正揉着面的廚娘,低聲問道,“扔在何處了?”




廚娘打開窗戶,指了指外面的牆角,回應道:“沒用的都暫且堆在那兒,等晚上小厮來了,再運出府外。”




“幫了大忙了。”陳阿五說着,快步走向牆角的那堆廢棄之物。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何推官探案錄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