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泥塑與熏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泥塑與熏香】
酒樓內的木桌上,所點的飯菜已然上齊。李柔貞沒吃幾口,眼望着外面長街邊一衆行人圍着的貨攤,便在護衛的陪同下,去湊熱鬧了。
“要我說,眼下這樁樁件件,全因她那日出逃而起。如今事情搞砸了,開始掉眼淚了。
“本來可以從從容容、游刃有餘,如今呢?哽咽什麽,哭什麽哭,”
何繼說着,嘆了口氣:
“沒出息。”
“總是搞砸事情的年紀,誰沒經歷過呢。”張主薄吞了口湯餅,低聲回應,“小何還能想起來初到京城時,你是什麽樣兒麽?”
“那公孫姑娘,也和她差不多大吧。”何繼輕聲說道,“她什麽模樣,這什麽模樣。”
“人與人不同,或早或晚。”
“或早或晚如何?開智,明事理?”
張主薄點了點頭,随之咽下嘴裏的東西。
“回來了,”何繼壓低了聲音,“先止言吧。”
話音剛落,便見交趾公主雙手端着三尊“磨喝樂”,在幾位護衛的陪同下,去而複返。
“你看,”張主簿朝着何繼小聲嘀咕,“還有咱二人的份兒呢。”
少女将三尊“磨喝樂”排在木桌之上,皆為白釉紅彩的童子泥塑小像,個個面目清秀,蠶眉細目,手持未開的蓮花,姿勢各異。
何繼低頭瞧了瞧,沉默不語。
張主薄看着桌上的泥像,低聲緩言:
“咱幾個并非婦人,那就都是小兒了。”
少女聽了身旁的翻譯之言,臉上随之泛起笑意。
“公主殿下,何某聽了您那晚的遭遇,那幾個賭徒,多半是給您下了蒙汗藥了。往後,還是莫要太輕信旁人了。”
“我身邊的人,都很友好;他們,看起來也是一樣。為何要這樣做?”
“身邊的人友好,敬的是您交趾國宗室公主的身份。”何繼低聲回應,“那幾個賭徒既然不知您是誰,還那般親熱讨好,多半就是別有所圖了。您如今可以平安歸來,已經算是萬幸了。”
身旁的翻譯朝着少女耳語,在理解了何繼的意思之後,忍不住又要流下淚來:
“我明白了。都是假,假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不是出于本心。虛僞,虛僞!”
“世上事,有黑就有白,有假便有真。”一旁的張主簿見狀,接過話來,“譬如您身邊的一個侍女,最初可能只是因公主的身份而去侍奉,但若是您在尋常時真心待她,即便脫離了公主與奴婢的身份,依然會有情誼可講啊。
“達觀知命,”體胖的張主簿說着,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我們這等出身的,尚且過活。養尊處優的公主,為何要往極端裏去想。”
“若我非交趾國的公主,此刻還會,與我在桌旁吃飯麽?”
“何出此言。我二人出身本就不高,在開封府裏,也只算是窮當差的。”何繼低聲答道,“與他人相識相交,夠不上考慮什麽身份。還望公主經此一遭,能用心去辨別身邊的人和事。至少您的那位阿兄于你而言,才是至親之人。”
李柔貞靜坐桌前,眼望着面前的幾尊“磨喝樂”。泥塑小童眉眼稚嫩,恰如她此前的心性,看人只看表面,處事非黑即白。自小長在交趾深宮,周遭人待她或恭敬順從,或真心疼愛……她從未想過,人心之叵測——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待人親熱就是本心,推杯換盞便是知己。可熱絡逢迎裏,或許藏的是謀利害人的歹計。
“人情世故,不是全部虛僞,亦非全然純粹。從來都是真假參半、善惡交織。”年輕的推官繼續說道,“識人辨物,要觀本心、察行事。”
李柔貞聽了此話,低頭不語。
“公主若能領悟此理,便是不枉了這番遭際。現下流言雖沸,終究是虛名外物。”張主薄接過話來,“言語如風,何必太過在意。”
“當日出逃,更換的那一身男裝,”何繼另起了話頭,“如今是否還在驿館?”
李柔貞聽言,點了點頭。
“貼身穿着之物,沾染了當時的酒氣、人氣,最有可能殘留下藥的痕跡。老白曾告訴過我,蒙汗藥種類繁多,市井迷藥、黑市烈藥,各不相同。這裏面,或許會有線索可尋。”
“我配合,”交趾公主輕聲回應,“配合查案。”
……
幾個人盡快用完了飯食,起身折返都亭驿。李柔貞快步回至偏院卧房,從箱底取出那一身素色布衣。衣料尋常,是市井裏普通的男子裝束。此刻平鋪在桌案上,瞧來并無異樣。
何繼俯下身,雙眼貼近衣領和袖口,仔細辨認。片刻後,低聲開言:
“前襟處,沾了些酒液。若是酒裏面下了藥,分辨藥性的事,還是要去麻煩阿五兄弟了。”
————
當天傍晚,何繼帶着那身男裝布衣,徑直去往了陳阿五家。
與淑娘吃過飯後,名叫陳阿五的男人将何繼拿來的物事,攤開在通風案上,細嗅衣襟的酒漬沾染處。而後以濕棉球輕蘸了蘸,放進特制的藥水裏。
“酒漬裏殘留的,是汴京市井裏很尋常的蒙汗藥。藥性會致人昏迷,無劇毒,是街頭潑皮無賴常用的貨色。此藥流通極廣,小攤暗鋪皆可買到,無專屬藥坊标記,很難鎖定源頭。”
陳阿五說着,再次湊近衣領,眉頭微微蹙起,繼續說道:
“不過……這衣服上,還藏着一縷極淡的異香,再晚送來一日,便要消散無蹤了。”
阿五說罷,取來自制的驗藥草粉,揚了些在半空中。只見飛揚的粉塵,微微變色。
“衣服上,帶着一種溫和的催眠熏香,不需要入口,只需近身久待,便能讓人神志昏沉、困倦沉眠。
“尋常賭坊酒肆,絕不會常備此等熏香。該是有人,刻意熏染。”
所以,趙惟彰說睡得很沉,何繼聽完陳阿五的話,心中暗自想道,多半就是這個緣故了。
(“磨喝樂”是梵文音譯,原為佛教神祇名稱,傳入中國後演變為泥塑童子偶,宋代稱“泥孩兒”。其造型多為手持荷葉的兒童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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