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村中一老夫耳】

【第42章 村中一老夫耳】

名叫公孫沅的年輕姑娘領着男人穿過村中的幾條小徑。晨起的村民見了二人，又紛紛問好，目光落在白三郎身上，看神情都有好奇之心，卻也識趣地不去多問。

走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二人來到村子深處的一處宅院前。

“三郎，裏面請，這便是展五叔的住處。”

白三郎微微颔首，擡步踏入院內。正屋的大門虛掩着，裏面傳來細微的翻閱紙頁聲。

公孫沅走上前，輕輕推門，輕聲開言：

“五叔，我回來了，還帶了救我的人來看您。”

屋內書案前，一個身着青色長衫的男人聽言，緩緩擡起頭來。觀瞧面容，約有四十歲上下，身形挺拔，臉上清瘦，眉宇間帶着幾分精悍之氣。眼角的細紋不顯其蒼老，反增了幾分沉穩與銳利。

“五叔，這位就是白三郎。前日我被蒙面人擄走，幸好遇到了他，還親自送我回了村子裏。”

公孫沅說着走上前去，拉扯起青衫男人的衣袖。

男人緩緩起身，朝着白三郎微微拱手，語音低沉：

“多謝你救了沅兒性命。我姓展，行五，村中一老夫耳。”

白三郎見狀，拱手回禮，語氣平和：

“舉手之勞，不值一提。在下白三郎，途經汴京城郊的山神廟，恰逢其會而已。”

自稱展五的男人擡眼看向白三郎衣服上的血漬，眉頭微蹙：

“後背有傷，想必是交手所致？不如先坐下歇息，展某取些金瘡藥來，也好處理一下。

“沅兒，先陪這後生在院內稍坐，我去取藥。”

……

後背的傷口剛被塗了藥包紮好，院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适才所見的張大、趙二、王三、馬四一同走了進來，幾個人神色凝重，目光落在展五身上之時，都帶着些請示的意味。

青衫男人見狀，神色微沉，對着白三郎拱手說道：

“實在抱歉，我與幾位兄長有要事商議，不便讓您在此等候。不如讓沅兒陪您四處逛逛？”

“前輩不必如此客氣，既有事，便不打擾了。”

年輕姑娘笑着點了點頭，領着白三郎走向東廂的客房。裏面的布置簡潔樸實，木床、書桌、椅子，角落處一盞油燈，牆角裏擺着箱櫃。

“在這歇着，”公孫沅低聲問道，“還是要四處逛？”

“歇歇就好。”

————

“諸位兄長，沅兒平安回來，是萬幸。”青衫男人最先開口說道，“但兄長們有沒有想過，為何有人要擄走沅兒？僅僅只是為了錢財？”

幾人聞言，相互對視一眼，面色愈發沉重。

“這孩子老實本分，咱們村又地處偏僻，尋常山匪劫財，也不會專挑她一個姑娘家下手。”坐在近旁的張大低聲應道，“更何況還能精準尋到她下山的路，不像是偶然為之。”

趙二聽了這話，一拳捶在桌案上，沉聲說道：

“咱們幾個老兄弟心裏都清楚，公孫老哥當年是怎麽死的——那碗酒，他本不該喝。”

馬四回頭望了望門窗，壓低嗓子，接過話來：

“當年公孫老哥查到了那樁糧草貪墨案的邊角，還沒來得及往上遞呈子，人就莫名其妙死在了軍營外頭。說是飲酒過量墜馬，可他平日裏滴酒不沾，熟識的人誰不知道。”

王三撚着颌下幾根稀疏的胡須，語音低沉：

“事後咱們幾個帶着沅兒連夜離了汴京城，躲到這窮鄉僻壤來。本以為那件事早該爛在土裏了，可如今看來——”

“有人并沒有忘。”青衫男人負手立在窗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這次出手的多半不是尋常山匪。沅兒說那幾個蒙面人的身手利落，若非那白三郎恰好路過，她此刻怕是已被帶去了不知什麽地方。”

張大緩緩站起身來，低聲應道：

“當年害死公孫老哥的那股勢力，如今又盯上了沅兒？”

“當年公孫老哥查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背後牽涉的是一整條從地方到朝廷的糧饷暗線。咱們幾個無力撼動，只能逃了。如今過去了多年，當年那些人非但沒倒，反而越爬越高。聽說朝中的那位……”

趙二聽了這話，咬牙着發狠：

“沅兒一個姑娘家，什麽都不知道。她爹的事連聽都沒聽全過，為何要沖着她來？”

“正因她什麽都不知，才最危險。對方不确定公孫老哥當年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更不曉得沅兒知不知內情。擄走她，或是要撬開她的嘴，也是要引咱們現身。”

馬四猛地擡頭，低聲應道：

“那，那位白三郎……”

展五沉吟片刻，繼續回應道：

“應當只是恰逢其會。他看沅兒的眼神坦蕩，不像是帶着圖謀來的。況且他後背那道傷口不輕，多半不是刻意為之。”

“這次他們失了手，便知沅兒身邊還有人在護着。”張大低聲說道，“下一回來的，或許就不會只是幾個蒙面人了。”

王三開口說道：“咱們是不是，該讓沅兒知道了？”

幾個人沉默起來，沒有答話。

……

“三郎，這村子雖有些偏僻，後山的景致倒是不錯，明天帶你去看看。有一處溪澗，水清得很，夏天的時候，我常去那兒坐着發呆。”

“曉得了。”

“汴京城裏，很熱鬧麽？”

“各有各的好，山野有山野的清淨，京城有京城的熱鬧。”

公孫沅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回答不大滿意，又追問了幾句。白三郎便向她說了些市井裏的諸事。講到有趣的地方，年輕姑娘忍不住笑出聲來。聲音清亮，順着半掩的窗子，飄了出去。

……

正廳裏，幾位半老男人仍舊沉默着。笑聲遠遠傳來，像是在風中的鈴铛聲響，輕快得很，卻使在座的幾位心頭愈發沉了。

張大嘆了口氣，低聲慢道：

“她才剛緩過神來，這時候……太急了吧。”

趙二悶聲接了一句：

“不說，萬一再有下回——”

身着青衫的展五沒有應聲，側耳聽着東廂客房傳來的動靜，雙目望着窗外的天光，良久，低聲應道：

“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