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山村野趣】

【第44章 山村野趣】

朝陽金紅色的光驅散了清晨稀薄的白霧，山野間飄着泥土與草木的清冽之氣。東廂客房內，白三郎由床榻上坐起身來。金瘡藥起了效用，後背的傷口，只剩了些不刺骨的鈍痛。剛推開了門，便見公孫沅站在院中，身着乾淨的素白衣裙，眉眼間沒了前幾日在破廟裏的怯意，更多了些靈動的朝氣。

“三郎，你醒啦？”年輕的姑娘手提着竹籃，快步走上前去，輕聲開言，“後山的清澗能醒神，今日天氣好，帶你去看看吧。順便摘些野菜，中午讓李大娘做些野菜餅。”

白三郎颔首應下，沒再多言。他本想早些動身返回汴京，繼續探查老爺子的死因，可那日無意中聽到展五等人的低語，又瞧着公孫沅眼中掩不住的落寞，終究還是多留了幾日。

不多時，兩人便沿着村後的小徑，往山中走去。腳下是松軟的腐葉，兩旁的林木郁郁蔥蔥，偶爾傳來野鳥的啁啾聲。公孫沅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停下來，指着路邊的花草，努努不休：這類草藥，能清熱解毒；那種野花，要等六月時才開；還有此一塊成片的蕨類，嫩葉摘下來，熱水焯一焯，吃了身上的傷口好得更快。”

白三郎跟在身後，目光掃過四周。林木深處隐約有小徑相連，多半是有人常年往來。他還留意到，公孫沅雖只是随便地引路，卻避開了幾處隐蔽的岔路口，路口處的草木看似雜亂，卻有人為修剪的痕跡，想來是村裏人設下的警戒。

走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潺潺的流水聲。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眼前豁然開朗：河水鳴嘯，白浪翻湧，一條清澗蜿蜒而下。而更近處的溪水，澄澈見底。

“就是這裏了。”公孫沅說着，放下竹籃，快步走到澗邊。蹲下身去，伸手掬起一捧溪水，冰涼的水流順着指縫淌下，年輕姑娘的臉上忍不住泛起了淺笑。

“夏天的時候，我常來這裏。坐在青石上，聽着溪水聲，什麽煩惱都沒了。”

白三郎聽言，邁步向前，立在公孫沅的身側，雙目落在不遠處的清澗上。但見溪水奔湧，映着天光雲影，着實使人心境澄澈。後背的傷口被冷風吹過，猛地傳來一陣刺痛，男人不由得輕皺起眉頭。

“傷口還疼？”公孫沅說着，站起身來，“這裏風大，咱們去那邊坐着吧。”

年輕的姑娘指着不遠處的一座石亭，瞧那模樣，是村裏人來後山時常歇息的地方。兩人走到亭中坐下。公孫沅由竹籃裏取出一塊乾淨的素絹展開在桌上，又撚出幾樣乾果來。

“村裏人曬的花生和核桃，嘗嘗。”

白三郎沒有推辭，吃了幾顆。這姑娘看似天真爛漫，卻藏着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男人心內暗自想到，那日在山神廟裏，雖然慌張，卻沒亂了分寸；今日引路時，又能精準避開那些警戒路口。

“很熟悉這後山啊。”白三郎緩緩開口說道，“确實是個靜心的好去處。”

“從小就在這裏長大，怎會不熟悉。我記事起，就跟着五位叔叔在這兒生活，他們不讓我走遠，也不讓我問太多外面的事，說只要安安穩穩待在村子裏，就不會有危險。

“以前我年紀小，以為他們只是單純地疼我，怕我出事。我每天就在村子裏玩耍，在後山采花采草、撿些好看的石子，假裝自己什麽都不懂，什麽也不知。

白三郎沒有搭言，只是靜靜地聽着。

公孫沅擡起頭來，望向遠處的山巒，目光悠遠。

“十歲那年，夜裏起來喝水，我聽到張大叔和五叔在院子裏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偷偷躲在門後，聽他們說起我爹。他們說，我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還說什麽糧草、貪墨、滅口……那時候我還不懂，只知道害怕，躲在門後哭，不敢出聲。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留意叔叔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總是在深夜聚會，說話諱莫如深，每次提到我爹，都神色凝重。叔叔們以為我還小，什麽都聽不懂，什麽都記不住。可他們不知道，有些話，我都偷偷記在了心裏；有些事，我也都看在了眼裏。

“他們以為，我一概不知。可是，哪裏又會什麽都不曉得呢。我知道，五位叔叔在護着我，所以就只是順着他們的心意，不追問、不打聽。可自己心裏清楚，我爹的死，一定不簡單。前幾日那些擄走我的人，也多半和此事有關。”

“既然知道，”白三郎低聲開言，“為何不直接去問他們？”

年輕的姑娘搖了搖頭，臉上泛起苦笑。

“小時候不懂事，纏着問起我爹的事，他們要麽岔開話題，要麽默然不語。久而久之，就不再問了。我知道，他們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這些年，幾位叔叔都不容易。躲在這偏僻的村子裏，小心翼翼地過活，不敢有絲毫大意。我所能做的，只是不給他們添麻煩。只裝作什麽都不曉得的樣子，好好活着，不讓他們擔心。

“可這次，那些人還是找到了我。我被擄走的時候，心裏很害怕。既是怕自己會出什麽事，更怕因為我，連累了五位叔叔，連累了整個村子。”

“如此啊。在下此次，在汴京郊野與人交手，其實是為了探查一樁舊事。”白三郎輕聲嘆息，低聲慢道，“死者，亦是我的至親長輩，事情有些蹊跷。查來查去，查到了幾個江湖上的狠辣人物。只是沒想到，會恰巧在破廟裏救了你……”

日頭緩緩升高，清晨的涼意漸消。兩人坐在石亭中，聊起更多舊事。年輕姑娘談起自己的小時候，以及村子裏的瑣碎日常。白三郎閑聊了些汴京城中的市井雜事，還有這些年的江湖經歷。

山風輕拂而過，花草的簌簌輕響傳來。遠山層巒疊翠，天光鋪灑。四下安然，鳥鳴澗響，在耳際萦繞……

“不如一起，”那姑娘輕聲說道，“一起去查當年的兩樁舊事。三郎，你覺得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