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十年之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十年之前】
黃昏時分的小院內,好看的婦人正在灑掃,竹帚劃過青磚,發出沙沙的聲響。名叫阿五的男人由屋裏搬出小木桌,擺在老樹底下。桌上擱了兩口粗瓷碗,盛着上午的剩粥。幾只麻雀在牆頭跳來跳去。女人又将木盆裏洗好的衣裳抖開,晾在繩上。片刻後,兩人就着熱過的剩粥,分吃着手中的胡餅。
稍遠處的高地上,并排站着白三郎和陳阿四兩個男人,此刻正向小院的方向望去。
“真不進去,聊幾句話?”白三郎低聲問道。
“不必。瞧一眼,足夠了。”
陳阿四說着,低頭苦笑,想到差不多在十年之前,那時的他輸光了騙來的銀錢,被自己的兄弟,錘過好幾拳……
同樣在十年之前的某天午後,汴京城內,某個偏僻的宅院裏,迎來了一位訪客,正陳說着自己兒子的冤屈——
“公理、道義,閣下相信麽?
“我從前信。天地君親師、仁義禮智信……正因如此,才讓我兒子走了讀書這條路。他也還算争氣,寒窗數載,兩年前總算過了本地的鄉試。一家人準備再讓他去京城赴明年的禮部試。若能僥幸得中個進士,也算光耀了祖宗門楣。
“然而,如今這一切,卻全都毀了。
“我本來想着,若入京趕考,路上起居無時,買個丫鬟或書童照拂着,也方便他專心讀書。那日看中了一個丫頭,未料想是拐子拐來賣的。那拐子先得了我家的銀子,只等着良日吉時接入門來。可他卻又悄悄地賣與別家。事情敗露後,犬子氣不過,便去找拿拐子奪取丫頭。無奈那第二戶買家的大少仗着財大勢盛,衆豪奴将我這一棵獨苗,打了個頭破血流、骨斷筋折。”
男人的話音發顫,随即喉嚨裏傳來低沉的啜泣聲。
屏風後的人影略微動了動。一名家仆模樣的年輕人緩步行至男人身旁,躬身遞來一條素白色的拭淚的絹巾。
“——多謝閣下。重傷的犬子,在床上躺了數月有餘,期間湯藥服了無數,終于漸漸好轉。然而經此之後,便落下了病根,無論詩賦、策論還是經義,舉凡科舉相關的,讀起來便說頭痛欲裂。簡短截說,腦子,不中用了。
“雖說,愚向來都有望子成龍之心,但此番看着他由生死之際走了一遭,從前的諸般籌算,也都覺得不再重要了。家裏還有幾畝薄田,若走不成考取功名的大路,将來繼承祖業,不說大富大貴,也能衣食無憂。可是——
端坐着的男人面色赤紅,猛然間顯露出怒容。
“可是,這口惡氣叫人如何吞咽得下?出了此事之後,兇身主仆當即逃去了外地,無影無蹤,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鄙人告了半年的狀,竟無一人肯做主。後來才知,這家與京城內的某個高官沾親帶故,尋常地方自然是告不倒的。于是我下了狠心,要去汴京城,尋閻羅包老。”
“包大人麽?”屏風後傳來了嘶啞的人聲,“老包啊……人是找對了,時間卻晚了。”
“我知道。”男人低聲回應,“我這一路,都聽說了。就前些日子,包老已經……這真是,求告無門,天地不應。”
“那你來找我,又所為何事?”
發福的男人掏出早備好的書信,遞給站立在一旁的家仆。年輕的家仆雙手接過,随即走向屏風之後的那一位。
“辦不了。”嘶啞的聲音于片刻後響起,“何況你家公子此刻,性命無虞。”
“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中年發福的男人雙眼緊盯着畫在屏風上的一只下山的猛虎,語音低沉,“可否?”
“這是想要,再把那倚財仗勢的纨绔打殘麽?”屏風後的男人低聲回應,“此事,不會去做的。等幾天,我還有新的賭坊要開張。乾這樣的事,觸黴頭。”
“閣下,開個價吧,盡管說。”
此話出口,室內似乎一霎時沉寂下來。
“究竟是為何,”屏風後突然傳來嘆息聲,“為何,你要對我如此不敬?”
“這是哪裏的話,”發福的男人輕聲回應,“我一直都對閣下——”
“在老朽新店要開張的前幾天,你打算,拿錢財來——說得直白些,買兇殺人。”語音嘶啞的男人低聲慢道,“而我等,則是取人性命的刀劍。誰付的銀子夠多,便可以攥在誰的手裏。這便是你心中所想對麽?這個,不是這樣的道理。”
“那閣下……”中年男人說着,咬了咬嘴唇,“如何可以,請、請動閣下?”
“無需講‘請’字,”屏風後的聲音繼續傳來,“若是您在賭坊開業的那天送上賀禮,說想要結交我這個朋友。而近日,則剛好遇到了些麻煩事。朋友之間,互相幫襯,是道義。而這,也是我等的道理——不為錢財傷人,而為道義獻命。”
“明白了。”發福的男人說着站起身來,拱手躬身行禮,“請閣下為犬子,讨回公道。”
“不必如此。”屏風後的男人輕聲回應,“将來,或許還有要閣下幫襯的時候。”
“新賭坊開張時,會來為閣下道賀。”
“好說好說。”男人繼續說道,“再多言一句,公理和道義,我也信。可許多時候,是要靠鬥争、靠拼殺、靠付出鮮血,賺來的。回去告訴令郎,這份公道,定會替他讨回來。”
————
……
京城內一處宅邸的內室書房裏,身着官服的男人放下手中狼毫,望着适才寫下的字跡,雙目出神。
“吳大人,大人。”站立在一旁的少年輕聲開言,“您已經一夜未阖眼了。”
“摯友身故,無心睡眠。”
年輕人默然不語,随即遣人端上了飯食。
“包公與我,同年考中進士……我二人,曾數次聯名進谏,共進共退。”滿面倦容的吳奎揉了揉雙眼,繼續說道,“彈劾外戚張堯佐、打貪官王逵、糾察宰相宋庠……一路走來阻力重重,但誰都沒想過退縮。如今這墓志,便是為摯友,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用文字戲仿了電影《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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