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逃，逃不脫】

【第15章 逃，逃不脫】

春夜的暖風吹來，阿環快步走出府門，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浸透，身子像是在雲裏浮蕩。方才鄧中丞那番陰狠的要挾，還在耳際萦繞不散。混跡市井多年，早懂趨利避害，此刻男人看着面前漆黑的街巷，心中不由得慌亂起來：

此人心狠手辣，共富貴可以，共患難則萬萬不能。風聲漸緊，為了保全自身的官位前程，必會把所有罪責都推到自己身上。等到銷毀完所有賬冊借據，便是性命不保之時。站在鄧中丞一邊，多半是，渡不過此劫……

做完了決斷後，阿環先回到家取了關鍵的東西，而後一路疾行，在城西一處破敗的城隍廟外停下腳步。這裏，便是他和白三郎約定的接頭地點。

“談了麽？選好了麽？”破廟內，白三郎徑直開了口，“八賢王的金锏。告知你的那些話，可都是千真萬确。”

男人并未多言，當即由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實的包袱，雙手顫抖着，遞到白三郎面前。

“三哥，這裏面，是我和鄧倌合夥放高利貸的所有賬冊、借據，一筆筆的銀錢流向。他挪用官銀的記錄，全都寫的清清楚楚。這奸臣仗着官位斂財，如今還要殺我滅口……最後囑托三哥一件事，盡快讓官府拿了此人，別讓他有時間，将手伸向我妻兒老母那邊。”

……

當天夜裏，油布包袱通過白三郎，交到了何繼的手上。

禦賜金锏，上打奸佞，下懲貪官，即便面對朝中重臣，也有先查後奏之權。第二天清晨，何繼攜着此物，與幾個衙役徑直前往鄧倌府邸。

“何處官差？我家中丞大人乃朝廷重臣，豈是你說見就見的？速速退去！”

府邸門前，何繼面色平靜，語音低沉地回應面前的家仆：

“本官，開封府推官何繼，查辦賭坊私放高利貸一案，現有物證指向貴府，特來登門查證，煩請通禀。”

對面的家仆聽了此話，不敢擅自做主，連忙入內通傳。鄧倌聽聞有人前來查案，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驟沉。起身整了整官袍，帶着一身戾氣走到府門。

“你一個小小的推官，也敢擅闖本官府邸，搜查朝廷重臣，是誰給你的膽子？”

周遭仆從聽了主人這般話語，紛紛圍攏上來，神色不善。

年輕的推官緩緩擡手，輕扯去包裹在金锏上的錦緞。剎那間，光華映眼。

“鄧中丞，下官雖官職低微，此刻卻手持趙王爺借予某的禦賜金锏，奉命查糾京城裏的奸惡之徒。你涉嫌私放高利貸、挪用官銀、魚肉百姓。若是阻攔查案，便是藐視此物。這罪，你擔待得起嗎？”

鄧倌目光落在那柄金锏上，臉色瞬間由青轉白又變灰，眼底閃過難掩的忌憚與慌亂。

“好一個何推官！若是你查無實據，憑空污蔑朝廷重臣，本官定當親赴朝堂，彈劾你以下犯上、擅闖重臣府邸。”鄧中丞咬着牙發狠，“到時候，你項上人頭，休想保住！”

……

偌大的禦史府邸，亭臺樓閣精致考究，書房內堆滿草拟奏議與官場公文。卧房陳設規整，庫房賬目也皆合乎官俸所得。衙役們裏裏外外搜了半個時辰，卻未尋見半張高利貸借據、一兩贓銀。

何繼站在書房中央，眉頭緊鎖，翻看着桌上摞得整齊的公文，指頭掠過紙面。他心底清楚，鄧中丞老謀深算，必是提前做好了應對。

“何推官，如今全府上下已然搜遍，可有半分罪證？本官身為朝廷命官，一心輔佐官家，清正廉明，何來私放高利貸、挪用官銀之說？分明是市井無賴惡意攀咬，僞造罪證。你持金锏擅闖重臣府邸，肆意搜查，擾了本官清靜事小，污蔑朝臣、動搖朝綱事大。此事，本官必定上奏官家，讨一個公道！”

“鄧搖擺，莫要太過得意。今日雖未查獲出什麽，可此案人證物證俱在。本官不會就此作罷，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說罷，只得攜着金锏，做出憤慨的模樣，邁步離去。

開封府的一行人剛剛離府，鄧倌臉上的鎮定神色瞬間崩塌，踉跄着坐回寬椅上，擡手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周身止不住地發起顫來。

片刻後，男人屏退左右，喚來了一名心腹，低聲吩咐：

“準備細軟、通關文牒與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衫。備上車馬，趁夜從城郊偏僻水關出城。一路向北，奔契丹國境。”

……

夜色漸深，汴京城籠罩在黑暗之中。宵禁鼓聲剛落，大街小巷寂靜無聲，唯有巡街士卒的腳步聲偶爾響起。鄧倌身着藍布直裰，以布巾束起頭發，刻意抹黑了臉面，模樣正似尋常趕路的商旅。随後便與其心腹之人由府後角門，悄悄溜出。

一路行至城郊水關，守關士卒見二人形跡可疑，正要上前盤問。身旁的心腹男人立刻遞上碎銀，伏小做低地開了口：“北上趕路的商人，急于出關進貨，官爺您行個方便。”一旁的鄧倌低着頭，一言不發。二人借着夜色遮掩，堪堪混過關卡。一出城關，立刻翻身上馬，狠狠抽打長鞭。身後的汴京城，越來越遠。

————

“逃了？！”第二天清晨，府衙公屋內，張主簿神色錯愕，高聲發問，“小何你還不急？”

“呃，我還怕他不逃呢。”何繼低聲回應，“老張不必如此心焦。”

“啊，怎麽回事？”

“即便能僥幸混過城關，別的關卡，只怕他萬萬混不過去了。”

“這怎麽講？”

“我在桌上的文冊中，看到底下壓着一個文牒，看冊角圖案，像是通關用的。”何繼輕聲說道，“于是，暗中往裏夾了點東西。”

“什麽東西？”張主簿低聲問道。

“一封書信，蓋着僞造的契丹皇帝大印。”

何推官繼續低聲慢道：

“甭管逃往何方，要過大宋國關，就要查看此文牒。翻到此物之後，多半會被國界處的關卡扣下，治其外通敵國之罪。即便是件僞物，卻為我等争取了時間。而這一出逃，也更坐實了，其畏罪潛逃之動機。

“另外，老白也已經駕着快馬，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