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新的活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新的活着】
“堂下舉子蘇硯之,顧逢春已然招供。”公堂內,何繼開言問道,“你們具體是如何做的,快從實招來。”
“就那樣做了。”年輕的舉子面無表情,低聲回應,“大興紙坊的掌櫃,曾是五藏教的教徒,多年前也是位落榜的書生。他說,可以幫我們一些小忙。”
“柳晏清是如何被殺的?”
“顧兄說他醉在了荒郊野外,被碰巧遇到了。原本也不是一定要他死的,既然那陳氏和陳鑒必然要殺,正好先拿這懷了不軌之心的柳晏清,開刃。”
“在客房裏,你們是如何騙過去的?”
“兩個人,有一個藏在床底或櫃子裏,夜裏要外出的時候,我就來替他。我二人身形相似,躺在床上背對着房門,監視的衙役都沒有懷疑。”
“你和他,都有各自要取的人命對吧。”何繼低聲問道,“加起來,一共是五人?”
“不超過五個。”蘇硯之輕聲應道,“五藏教是個遮掩,辦完了各自的事,就打算停手的。”
“蘇硯之,你确實是幫兇不假,可是,手裏有人命和沒人命的,所定的罪完全不一樣。人生有很多條路,往後,雖然再無去科考的可能,但還有一身才學,還能去做許多的事。”
“如此的一個,糟爛的世界,”年輕的舉子說着,臉上泛起苦笑,“我活着還有什麽——”
“果真如此麽?”端坐在公堂中央的何繼開言打斷,“那我問你,和羅姑娘在一起的時候,擁她入懷的時候,是否會覺得,這世間尚有美好的物事存在?”
“要自我毀滅,這樣的犧牲很容易。或許是所有犧牲裏,最輕而易舉的。而從自己風華正茂的生命中拿出時間和精力,努力做一些不讓這世間變得那麽糟爛的事,哪怕只是為了增強自己的力量,以便為所追求的理想服務,為了心向往之的世界獻一份力——這樣的犧牲,比自我毀滅又如何?”
“若是這些你都聽不進去,哪怕只是為了擁她入懷的那點溫熱,你都應該,好好活下去。”
公堂之下,年輕的舉子癱坐在地上,低聲啜泣起來。
————
“我要找你,借銀錢。”
傍晚,露天食肆內,何繼喝了口涼茶,看向對面的女子,低聲說道:
“往後砸鍋賣鐵,一定還。”
“贖身的銀子?”名叫玉娘的姑娘輕聲回應,“晚秋和羅妹妹的?”
“對。”
“我出了。”桌邊的女子低聲說道,“別說不用,不是看你這邊,我們姐妹一場的。”
“呃……話說,那陳氏就沒逼過你麽?”
“我這麽一個‘小女子’,又這麽能賺銀錢,那老女人哪敢?把我供起來還差不多。”
“是麽?要不,我去酒樓回請你一頓?”
“不必了。小何相公,幫我倒碗茶?”
何繼聽言,端起茶壺,俯下身去,認真地為對面的女子斟滿。琥珀色的茶湯在粗瓷碗裏蕩起水紋,映出那張未施粉黛的清秀臉龐。
————
翌日上午,何繼便去了渦河旁的大興紙坊。
紙坊掌櫃名叫孟鶴鳴,四十出頭的年紀,面白無須,看上去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并無生意人的油滑模樣。何繼早已與其攀談過好幾次。
“孟掌櫃。”年輕的推官徑直開了口,“我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如何了?”
孟鶴鳴聽了這話,苦笑一聲,低聲應道:
“我還有得選麽?”
“有。可以拒絕的,然後何某按律法将你收押,該判幾年判幾年。你紙坊裏那上百個夥計,該遣散的遣散,該另謀生路的另謀生路。”
中年男人沉默不語。
“要是答應的話,往後還是大興紙坊的孟掌櫃,沒人阻攔你做生意。那兩位姑娘來了之後,你只當是多收了兩個學徒。她們若是有不懂的地方,耐心一點。”
何繼靜靜等着對面之人的答複。
紙坊裏彌漫着淡淡的竹漿氣味,混着草木灰的堿澀,不算難聞。院子裏,幾個夥計正将一疊又一疊的濕紙往木榨上碼放,動作利落。孟鶴鳴回頭看了一眼,長嘆一聲。
“我答應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撈紙、曬紙、揭紙、分揀……哪一樣都不輕松。兩位姑娘若是吃不得苦,趁早另尋別處。”
“這個自然。”
三日後,何繼帶着晚秋和羅輕湄,站在了大興紙坊的門口。
孟鶴鳴親自迎了出來。
“跟我來吧,先認認地方。”
紙坊的後院有一排平房,給學徒和夥計們居住。孟鶴鳴特意騰了一間出來。裏面收拾得乾淨,窗上新糊了一層素白的紙。兩張木板床并排放着,鋪蓋疊得整齊。牆角放了一張小桌,桌上擱着一只粗陶瓶,瓶裏插了兩枝不知從哪兒折來的野花。
兩個女子看見那兩枝花兒,眼眶忽然泛了紅。
“是我渾家弄的。她說姑娘家住的屋子,該擺些這類物事。”
何繼沒再多說什麽,把兩個姑娘的樂籍籍契和脫籍文書拿了出來。當着她們的面,将籍契湊到一旁的燭火上,燒了。
只見火苗舔着紙邊,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兩個女子立在原地,看着那張曾經像枷鎖一樣套在她們身上的薄紙,卷了邊,泛了黑,最後化成一撮殘灰,落在青磚地面上。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大興紙坊的學徒。頭三個月只管看,只管學。撈紙的料子怎麽配,竹料怎麽漚,紙漿怎麽打,一樣一樣去記。三個月後上手做,做得好會加工錢,飯一直管飽。這裏男女學徒一視同仁。若是有人欺負你們,只管來找我,我若管不了的,就再尋這位小何官爺。”
當天傍晚,兩人領了粗布圍裙和袖套,被帶到了後院的水槽邊。一個老師傅正在那兒撈紙。
不多時,竈房那頭飄來了炊煙,孟鶴鳴的渾家站在門口高喊了一聲:
“放飯了——新來的兩個姑娘,過來端碗。”
兩個女子愣了一愣,不是“好生伺候”,也不是“給爺唱曲兒”——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過來端碗。
(本單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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