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舊案新演】

【第78章 舊案新演】

汴京城夜色漸深，此刻櫃坊二樓的辛坦祖卧房，窗扇緊閉。

“查市井仇恨、商界糾葛、江湖私怨，統統查無所獲。或許是因為從一開始，你這後生，便找錯了根由。”

癱坐在床頭的辛坦祖輕呷了一口粗茶，緩緩開口說道：

“小敬的死，非是江湖私怨。多半是，域外細作的滅口之舉。”

白三郎聽了此話，躬身拱手，低聲開言：

“晚輩愚鈍，還請前輩指點一二。”

“契丹族人久居北地，常年騎射，經歷風霜，大多顴骨偏高，指節粗大堅硬，掌心多會帶有厚繭，是常年握弓執鞭留下的印記。還有關鍵一處，遼人崇尚狼，暗中潛伏的死士、細作，身上或會紋着以狼為圖案的刺青，在胸口、在肩背，或是身體更隐秘處，平日以衣衫遮掩，極少外露。

“再者，契丹族人，慣飲北地烈酒、多食牛羊與奶糕，即便混跡中原數年，言語學盡宋俗，飲食習慣也難徹底更改。且他們怕潮畏濕，每逢梅雨天，身形舉止總會透出幾分不适，與本土宋人，截然不同。

“還要說的是，西夏的黨項人多信奉巫術與佛教，指尖常染香灰之色，耳廓略薄，且大多數不屑于我中原飲茶之道，面對宋式細茶慢品淺嘗，舉止總會生疏刻意……”

這些隐秘細微的特征，絕非市井密查所能知曉。白三郎默默聽着，逐一記在了心底。

“竟有這些可查之處……可是，若是這些人不露鋒芒、不生事端。”白三郎低聲開言，“前輩與我則無憑無據，沒有由頭去追查鎖定。”

“既然他們藏而不露，蟄伏待機，”辛坦祖輕聲回應，“那我們，便施引蛇出洞的計策。前幾日你說，與府衙的官差有聯系？”

“有位在開封府當差的何老弟，是我信得過的朋友。”

“好。當真是信得過對吧？”老人低聲回應，“有了官府中人助力，事情也能更容易一些。”

————

天光初亮，街面上行人寥寥。露天茶肆的僻靜角落，白三郎已提前等候在了那裏。不多時，身着淺藍常服的何繼緩步而至。二人相對落座，低聲敘話。

“何老弟，今日來找你，還是為那樁多年前的舊事。”白三郎徑直開口說道，“關于散老爺子之死，眼下已有了極為關鍵的線索。”

“散大爺當年，于何某有重恩。事發之時，自己還是個前路未蔔的弱書生。”何繼沉聲答道，“若是真有查案線索，某必會全力配合。直說吧老白，需要如何幫忙？”

“如今，多半是有外域的暗樁潛藏在汴京：契丹人、黨項人，或許還有其他的細作……若是這些人蟄伏不出，諸事便無從追查。我與老爺子的舊日戰友，欲行引蛇出洞之計。現下需要借開封府的名義，放出風聲。另外，還需要——”

白三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繼續低聲說道：

“此事，要何老弟來推波助瀾，做得真實可信。方有希望引出潛藏之鬼影，使其現身露形。”

何繼聽罷，略一思忖，低聲發問：

“此事可行。快說吧，要如何去做？”

————

“不好啦！城郊發現屍首！”

“那地方偏得很，是城南的荒樹林，平日裏除了樵夫，幾乎沒有人去，若不是今日有個放羊的牧童路過，還發現不了。”

何繼聽着身側張主薄的講話聲，快步走入了林中。只見眼前的一棵老榆樹上，赫然吊着一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半老男人。深色外衣，身形微胖，頭發散亂地披在肩頭，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後，脖頸處也纏着繩索。整個人被傾斜着吊起，正下方的地面，一灘暗紅的血跡順着泥土的縫隙蔓延開來，此刻已然凝固。

這不是……此人，并不認識啊。

何繼心頭一沉，擡頭細看那人的屍體。只見男人雙目圓睜，衣襟被鮮血浸透，隐約能看到底下的一個傷口。

“小何官爺，來了來了！”陳阿五挎着驗屍的木箱，快步走來。

……

“死者雙手被麻繩反綁，繩索勒痕較深，脖頸處的繩索雖有勒痕，但看深淺程度，不足以致命。”陳阿五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撥開此人胸前的衣襟，露出那處傷口，“看這兒，此處才是致命傷。”

何繼俯身細看，只見傷口呈狹長狀，邊緣整齊，約莫兩寸長，深入肌膚。

陳阿五取出銅針，探入傷口。

“深入腹腔，肝部破裂，又被這樣吊着，失血過多而亡。看傷口的形狀和深淺，所用的銳器應該是匕首之類的短刃，刃身鋒利，下手極重。”

何繼聽言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男人腹部，忽然發現被褲腰掩蓋的邊緣，有一道青色線痕。

年輕的推官指了指，陳阿五随即伸手扒開死者的褲子。大腿上，清晰可辨的灰狼刺青痕跡，映入眼簾。

何繼眉頭緊蹙，低聲問道：“這個，究竟是什麽？”

張主薄聞言，上前一步，湊了過來，臉上憋不住浮起了絲縷笑意。

“呃，小何啊，是說這刺青麽？”

何繼略顯刻意地點了點頭。

體胖的張主薄看了看，思考了片刻，低聲緩言道：

“小何，這紋樣啊，我小時候曾聽一位戍邊老兵說過，絕非我中原宋人所有。北國契丹部族，素來尊狼為勇猛不敗之象征。尋常契丹牧民、軍中鐵騎，多有紋狼為記的習俗。此人身上帶着這狼紋，十有八九，是個遼國契丹人。”

陳阿五待此話講完，漫不經心地，下了最終的驗屍論斷：

“除胸前的致命傷和繩索勒痕，身上無其他明顯傷痕，想來是先将其緊縛後，刺穿了身體，再将其吊在榆樹上，掙也掙不脫。只能眼睜睜看着，血液流盡而身亡啦。”

何繼配合着二人，低聲說道：

“速速封存屍體，細致勘驗所有痕跡，即刻錄入卷宗。”

說着，猛地站起身來，語氣斬截：

“此事非同小可，絕非普通兇案。必須要，詳細查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