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對面并沒有傳來聲音,沒有呼吸聲,也沒有說話聲。
聯想到塞維安離開前那副不正常的模樣,很難讓蟲不去想,或許他早已喪失了清醒,只是潛意識裏的本能性動作,所以接通了通訊。
而星艦自爆裝置的倒計時還在不斷減少。
00:55……
00:38……
謝恩全身發抖,眼神茫然,說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詞彙。
他不知道這38秒的倒計時結束後會發生什麽,他也不願意去想。到了這種時候,一切都是本能,是潛意識,是內心最深處的下意識舉動。
他閉上眼不願去看,顫抖的掩住臉,壓抑的、痛苦的哭聲從喉間湧出。
他耳邊一陣嗡鳴,聽不見,也看不見,他覺得自己被丢進了滾筒洗衣機,天旋地轉,骨肉和內髒都在被颠簸、撞擊。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世紀,也可能是幾秒鐘。他感覺到自己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耳邊不斷傳來安慰:“沒事了,閣下,沒事了……”
謝恩緊咬牙關,忍住喉口的哽咽,他想,現在是什麽時間,38秒鐘過去了嗎?
耳邊的聲音時遠時近,聽不分明,只能捕捉到零散的詞句。
“停止……”
“救援……”
謝恩茫然的擡起頭來,眼前的全息視訊仍顯示接通狀态,上方的通話計時在不斷增加,05:23,05:28……
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嗎?
那……
謝恩急促的攥緊衣角,埃爾溫柔的抓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沒事了,他終止了自爆裝置的啓動。軍隊已經強行破開星艦的懸浮門,将他救下。接下來,需要進行治療。”
謝恩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兒,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心裏緊繃的弦驟然放松,因放松的力度太大,反而讓他心跳加速兩眼昏花,虛軟地倒了下去。
埃爾心疼地把雄蟲抱在懷裏,掌心在他後背輕拍。
等謝恩緩過來,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關切的、難過的眼眸。
謝恩心裏的難過加劇了,他什麽也說不出,唯有痛苦地沉默着。他在因別的蟲而歇斯底裏,埃爾卻沉默的、溫柔的接納着他,關心着他。
“我……”謝恩嗓音沙啞地開口,坐起身來,回抱住埃爾,側臉埋在他肩上,“對不起。”
埃爾更緊地抱住他。
親密無間的擁抱,使兩蟲的心無比靠近,無比理解對方。這個擁抱不含情色意味,只像兩頭受傷的小獸聚在一起取暖。
“沒關系。”埃爾說,“你休息一下,好嗎?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
這句話的分量沉甸甸的,謝恩感覺到了安慰,卻又更難過了。
他想,為什麽蟲神作祟,讓一切都交織在了一起,如此的複雜,如此的混亂。
……
……
首都星軍區第一醫院。
一棟被層層密林掩蓋的紅頂樓棟,最裏側的病房門緊閉着。
謝恩站在房門外,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歉意地說:“抱歉,閣下。上将他……自我防禦機制非常強大,即使在昏迷中,潛意識也在起作用。只要您的氣息一靠近,他的身體就會拒絕一切的治療手段,排斥一切藥物,吊瓶和針劑全部難以注射進去,生命體征下降,機器報警。”
謝恩挺平靜的說:“好,那我回去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精神海暴亂加上全身重傷,想必使塞維安喪失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局部蟲化。他不想讓那樣的畫面被謝恩看到。
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專橫又不可理喻,即使在重傷昏迷喪失意識時,也要下意識的維持無用的完美表面。
謝恩感到可笑的同時,又漸漸放心了些,既然還知道臭美,應該不會有大礙。
他禮貌地沖醫生告別,準備離開。
醫生擦了擦額角的汗水,生怕這位尊貴的雄蟲閣下生氣,跟上去道:“您不用擔心,最多再有半個月,上将就會恢複意識。”
謝恩道:“好。”
叢叢深綠色的灌木叢前,一艘陸地航行艦停留在那裏,謝恩與醫生告別,上了車。
陸地航行艦在曲折的小路上轉了個彎,碾過滿地金黃的碎葉,駛離視線,消失不見了。
醫生目送着陸地航行艦消失,再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他認出了那是六皇子的航行艦,對這三個蟲的關系感到無比好奇——首都星上衆蟲皆知,六殿下與上将是不死不休的情敵關系。在雄蟲閣下住的香印大道小洋房前,兩蟲的值守士兵各占一半,分庭抗禮,虎視眈眈,硝煙四溢。
針對這三蟲之間的關系,甚至有菠菜公司設置了賭局——S級雄蟲閣下最終會選擇誰作為伴侶?
賭局在持續加碼,而随着六殿下與雄蟲閣下即将訂婚的消息傳來,幾乎所有蟲都在押六殿下,将諾斯上将的賠率推到了非常高的水平。
開獎時間定為正式的婚禮舉辦之後,在此之前,所有蟲都可以參與競彩。
可是……發生了什麽
就在訂婚宴前三天,諾斯上将做出了如此令蟲瞠目結舌的舉動,他綁架了雄蟲閣下!他拼上了自己的事業生涯、拼上了一切的名聲,做好了被永久流放的準備,做出了這樣大逆不道的舉動。
一時間,全城戒備。
可事情反轉再反轉。
雄蟲閣下與六殿下的訂婚宴推遲了。
雄蟲閣下親自來軍區第一醫院看望諾斯上将,并且,乘坐六殿下的陸地航行艦離開。
嘶……好複雜的關系啊!
唯一能确定的是,這一局菠菜還在持續加碼,預計在正式結婚前,還會出現無數的反轉。
醫生站在原地看着小道盡頭,那裏早已沒有了陸地航行艦的影子。他戳了戳只剩幾根禿毛的腦袋,想不明白,搖了搖頭,放棄了。
……
……
陸地航行艦停留在香印大道盡頭的小洋房前。
謝恩道:“進來坐坐吧,嘗嘗我新學會做的麥芽茶。”
埃爾道:“我的榮幸。”
距離攔截塞維安的星艦,已經過去了十天。
在那之後,謝恩搬回了小洋房,庭院中的蔬菜和花朵長得更好了,鮮葉如翠。
來到客廳坐下,謝恩倒來一杯濃濃的麥芽茶,笑道:“你嘗嘗,按你的口味調整過,你應該會喜歡。”
埃爾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微笑道:“很好喝。”
謝恩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在他身邊坐下,問道:“昨天過得怎麽樣。”
“先是去了議會參加會議,結束後,陪陛下說了會兒話。”埃爾道,“你呢?”
謝恩想了想:“我去百貨商場采購了一些蔬菜和肉類,做了分裝,又給花兒剪了枝。對了,鯊在你那裏還好嗎?”
提到鯊,埃爾靜默了幾秒。在原本的計劃中,鯊是來參加他們的訂婚宴會的,特意從遙遠的荒圖星趕來,帶上了寶貴的禮物。
可是遭遇突變,訂婚宴無限期推遲了,埃爾邀請鯊在莊園住下,這些天,鯊在首都星圈到處游玩。
“很不錯。”埃爾道,“昨晚,我們談起在荒圖星的那段時間……”
他頓了頓,看着謝恩,微笑說道:“那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時間。”
謝恩又開始難過,傾身過去,握住他的手:“以後,會有很好很好的日子。你不要傷心。”
埃爾道:“我知道,你覺得愧疚,可是在我面前,你永遠不需要愧疚。”他握住謝恩的手,貼在胸口,“這顆心永遠為你跳動。當你為了他而痛苦的時候,我與你感受到相同的痛苦。我在想,我究竟是因為你在為他擔心而痛苦,還是僅僅因為你在痛苦而痛苦?我想,應該是後者。”
謝恩有很多的話想多他說,可是在這雙真摯的、明亮的、難過的、如水的濕漉漉黑眸面前,他發現或許自己什麽也不用說了。
埃爾在他身前蹲下,将腦袋埋在他腿上,像小狗祈求主人的垂憐。
謝恩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黑發,抱着他的腦袋埋在自己的腹部,手指輕柔的在他後頸摩挲:“殿下,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你永遠可以對我說一切事情。”
埃爾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謝恩感覺到滾燙的液體浸濕了他的衣服,像火焰一樣灼燙。
“噢……”謝恩無比難過,又無比的無奈,他想,為什麽那次爆炸沒有徹底帶走他呢?一死百了該有多好,那就不用面臨這樣的痛苦。
過了幾分鐘,埃爾從他身上擡起頭,黑眸裏已經沒有了淚水的痕跡,只是略微泛紅,他說:“我想看看你養的小兔子,可以嗎?”
“當然可以。”謝恩拉住他的手腕,帶他來到客廳角落,一灰一黑兩只兔子正在啃着菜葉,呆萌地看着來客,晃了晃長長的耳朵。
埃爾摸了摸兔子,柔順的毛發從他掌心劃過。
“送我一只好嗎?”
謝恩微笑問他:“你要哪一只?”
埃爾抱起灰色的兔子,把黑色的留給了謝恩。
“我可能不太會養。”
謝恩道:“沒關系呀,你随時問我,或者讓我過去教你。”
埃爾笑了起來:“那你不能不接我的通訊。”
謝恩當即拿出智腦,将他設置為置頂,放開一切權限,甚至無視夜晚狀态下的免打擾模式。
埃爾笑得更開心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閣下,可以親吻你麽?”
謝恩向他走了一步,感覺到一個溫熱的吻落在額頭上。
……
……
七天後的一個夜晚,謝恩喝過晚茶,正趴在卧室的床上翻閱一本紙質書籍,昏昏欲睡。
一陣細微的敲門聲傳來,很輕,是絕對不會驚擾到蟲的力道。
謝恩披了件衣服,來到玄關處,打開那扇深綠色雕花木質大門。
一身黑色便服的雌蟲站在那裏,臉色依然蒼白,銀白色長發束得一絲不茍,飄飄垂落于腰間。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晃蕩。
謝恩沒有說話,很平靜的轉身去客廳坐下,倒了杯熱水喝着。看了很久的書,他感到口渴。
塞維安緊張地跟在他身後,不敢坐,老老實實的站在那裏,輕聲打破沉默:“閣下,我是來道歉的。”
在卧床的這些天裏,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給別的蟲造成了多麽大的困擾。自己刺了自己一刀後,渾身鮮血淋漓地離開,不要命地駕駛着星艦沖離聖輝星,這行為瘋癫失常。他的确心如死灰,存着死志,只想一心求死。可他不應該不為別的蟲考慮。
至少,他應該維系着表面的正常,離開得更遠一些再死,不給任何蟲造成困擾。
在星艦裏時,他已經完全控制不住蟲化的過程,于是他啓動了自爆裝置,在倒計時十分鐘後,他的生命會結束。
可是他接到了來自謝恩的通訊。
那時的他僅剩最後一絲意識,甚至難以操作智腦通訊。看到熟悉的名字跳動在全息投影上,他也并沒有十分想活。
他只感到難過,無比的難過——他感到自己是這樣的不堪,在謝恩即将獲得幸福的前夕,他做出了這樣的事情,擾亂了對方的幸福。一切的舉動都幼稚且狂躁。
太難堪了。
他應該正常一些,不被謝恩看出端倪。那麽謝恩就會以為他只是駕駛星艦逃離追捕而去,而非死去。那樣,就不會給謝恩帶來心理負擔。
他應該做得更好一些的。
……可他還是想聽聽他的聲音,他想聽着他的聲音死去,這樣的話,死亡也會是一種祝福。
他聽見了謝恩的聲音。
美好的聲音,美好的雄蟲,這樣好的雄蟲閣下,應該有一個同樣美好的、禮貌的、溫柔的雌君,是他配不上。
他依然想去死。
可是……他聽見了哭聲。
絕望的、難過的痛哭……是為了他嗎?是他的舉動讓雄蟲如此難過嗎?
……他又做錯了。
于是,他用僅剩的、最後的理智,強撐着在自爆裝置的倒計時即将結束前關掉了它。
他想,至少先道個歉。
……
此時,謝恩盯着杯中水波的紋路,道:“道歉?”
“是的,我為我的幼稚舉動而道歉。”塞維安的聲音依然虛軟無力,因此他說得很慢,“我不該在您的訂婚宴前夕埋下不祥的音符,這完全是剛愎自用的行為,非常的獨斷專行,沒有為您考慮。”
謝恩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也知道。”
“嗯。”塞維安道,“我……做錯了。我會好好恢複,不會讓您擔心,也會好好活着。”
至少,讓謝恩以為他在活着。就算死,也死在謝恩看不見的地方。
謝恩道:“坐吧。身體怎麽樣?”
塞維安愣了一下,他遲鈍的反應過來聽見了什麽,不敢置信地看向雄蟲。
是……關心嗎?竟然是久違的關心。
他恍恍惚惚的拉開椅子坐下,重傷虛弱的身體得到倚靠,放松了些許。
這些天來,他恢複得很慢。直到今天早晨,才勉強能控制住化形,強撐着病體趕來。
自從在荒圖星返回聖輝星的過程中遭遇敵襲,他又在取薇拉之心的過程中受到重傷,他的身體便沒有痊愈過。在巡獵會上又受了傷,獨角獸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斜貫的深深傷痕。後來便是強行突破埃爾的府邸防衛時,全身上下都被傷口覆蓋,不斷的滲出鮮血。
致命的一刀,來自胸口的貫穿傷。好在軍刺并未直接貫穿他的心髒,而是偏移了幾分,否則他應該早就死去了。
零零總總,大大小小的傷口加起來,令他無比的虛弱,更重的卻是精神海的暴亂。
自重生以來,每一天他都在遭受精神上的酷刑煎熬,無比的痛苦,而在經年累月的煎熬下,他的精神力緊繃如一根拉滿的弓弦,在聽到謝恩即将訂婚的消息時,徹底崩斷。
他精神恍惚,瘋瘋癫癫,神經劇痛,生不如死。
而現在,死亡的進程被扭轉。這些天他在醫院裏接受治療,軍方的精神梳理師為他安撫暴虐的精神海,數次被恐怖巨海的波濤傷到,半個月過去,才稍微有了些成效,使他能維持勉強的平靜。
……
“我……”塞維安緊張的抿了抿唇,道,“我很快就會恢複,請您不用擔心。”
他努力将這話說得寬慰。事已至此,他不願再給謝恩帶去任何的擔憂、焦急。
謝恩指了指他的衣袖:“怎麽回事?”
塞維安愣了愣,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針孔和淤青。
塞維安斟酌了一下,道:“靜脈注射有利于直接吸收營養。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沒什麽大礙。”
謝恩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塞維安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想說是從前世對方決定離婚時開始,于是含糊道:“就最近。”
謝恩又道:“是什麽症狀?”
“您是說進食會有什麽症狀嗎?”塞維安回憶上一次嘗試進食的情景,“胃會有點不舒服,顯得排斥。”
謝恩清楚,他既然放棄進食,采用注射,那就不會只是“有點”不舒服。
塞維安一板一眼的回答謝恩的問題,漸漸的,他明白了些什麽。一絲不敢置信的焰火在心底燃燒,漂浮。
如同一顆沉寂了千億年的星子,等到了星辰聚散,凝結成了它的伴星。
在無數個夜裏,他曾奢望過、絕望過、努力過、最終放棄了,不惜自戕。可是現在,他奢望的東西似乎在向他靠近……
塞維安的眼睛越來越亮,他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站起身來,無比鄭重地說:“我……感謝……我……您,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謝恩沒有回答,看了眼牆上的挂鐘,已是淩晨。
“沙發上有毯子。”他說完,回卧室了。
塞維安站在原地,從死到生,竟有這樣無限的生機。他躺在沙發上,臉埋在毯子裏,嗅着來自雄蟲的熟悉氣息。他感受着淚水從眼睛滑落,卻又無比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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