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謝恩不說話,塞維安并不覺得尴尬,或許他生來就沒有尴尬這個概念。
他只是站在謝恩身後,安靜的看着對方賞花。
月色朦朦胧胧覆蓋,四周皆安靜,只有不時傳來的飛蚊嗡嗡。
謝恩走累了,在花壇邊緣坐下。
這是非常不雅的行為,或許在前世時,他會注意不要這麽做,可是現在,他并不想顧及太多。
塞維安遲疑了一下,擦了擦花壇上的灰塵,挨着他坐下。
塞維安道:“住得還習慣嗎?”
謝恩沉默的低着頭,他一直在想該以什麽态度和塞維安相處。重新回到聖輝星,他不想再要那些愛來恨去的濃烈情緒,他想要一切都是平淡的,疏離的。
等他哪一天面對塞維安時心如止水,連恨都生不起,那麽,他便是真正的放下了。
雖然他已決定完全放下,可仍需要時間來達成。
回到聖輝星,就是邁出了第一步。
他不可能永遠逃避……而且,憑什麽他要逃避?他可以堂堂正正的在聖輝星生活。埃爾說得對,聖輝星不是獨屬于某個蟲的星球,它是一顆博大的寬廣星球,包容來自星海各地的蟲,只要有錢,都可以在聖輝星生活下去,并且生活得很好。
他一直都很喜歡聖輝星的生活,喜歡這裏超快的網速,喜歡這裏潔淨好聞的空氣,喜歡香甜的、礦物質含量高的水。既然如此,他當然沒有必要為了避嫌而放棄聖輝星。
“很好。”謝恩終于開口了,“感謝關心,上将。”
塞維安愣了一下,輕輕的笑了。雄主不再橫眉冷對的與他說話,而是換上了一副疏離的禮儀面具,這件事情新奇不已。
一瞬間,兩蟲的關系倒轉了。前世是謝恩不斷的找他說話,他卻因種種原因疏離禮貌待之。
他有很多的原因,或許全都不算原因,但确實曾經困住過他——有雌父的前車之鑒在,他害怕墜入愛河;他不知道如何處理親密關系;他認為雄蟲不愛他;他不喜歡雄蟲對別的蟲好,卻又沒有更好的表達方式;他帶着傲慢審視,卻又無視。
可是,那一朵煙花将他炸醒了,重來一世,他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雄蟲的心。
他會慢慢的來,慢慢的等。
塞維安一邊想着,又問道:“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謝恩禮貌的拒絕:“多謝您的好意,我過得很好。”
塞維安略一點頭,又道:“你身邊那個刀疤臉……”
他頓了頓。
謝恩的心提了起來。萊昂是個逃犯,這些年來一直躲避着星網生活。只要他的身份信息被無處不在的電子監控捕捉到,等待着他的就是軍方的通緝和捕殺。他将被流放到星海的荒漠之中,了此殘生。
因為萊昂的身份信息不能聯網,意味着他不能在星網上進行任何需要實名認證的事情,可是,老天,現在連最基礎的轉賬都需要實名認證!先前在荒圖星,他可以用紙鈔,用私下的面對面交流,可這裏是首都星,智腦占據了生活中99.99%的場景。萊昂在這裏生活,着實比在荒圖星不自由得多。
來聖輝星之前,謝恩便想着,千萬不能讓萊昂的身份被發現。
可是現在,即将收攏權柄的軍方首腦——他的前夫,就這樣輕飄飄提起了他身邊的逃犯。
謝恩無比清楚,按照塞維安骨子裏掌控一切的風格,他一定早就把自己身邊一切打過照面的蟲查得底朝天。
萊昂絕對逃不過他的篩查。
想到這裏,謝恩略顯緊張的看過去,卻正好撞入塞維安的眼睛,很漂亮的深藍色眼睛,就像一汪無垠的大海,美麗無比。
謝恩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因為他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一絲戲谑。
他抿了抿唇,重新低下頭,看着袍角。
“你可以讓他放心。”塞維安說,“你也可以放心。”
這兩句話蘊含的意思,謝恩不會不明白。
他說:“謝謝。”
“您不用對我說謝謝。”
塞維安在懷裏摸了摸,拿出一個精致的天鵝絨綢面深藍小禮盒,遞給謝恩:“祝賀你喬遷新居。”
謝恩搖頭拒絕:“請收回吧,我不需要。”
塞維安道:“不看看嗎?”
謝恩接過,因為對方剛剛幫了他一個大忙,所以他應付性的打開看了看。
一枚鑲着薇拉之心的戒指,中間的深粉色漸變礦石在月色下熠熠發光。
謝恩合上小禮盒,遞還給他:“謝謝,我不能收。”
塞維安并沒有伸手去接,他說:“我以為,您會很喜歡這種礦石。”
謝恩坦然道:“現在不喜歡了。”
這一句話讓塞維安的臉色變得更為蒼白,他偏過頭去,掩唇低低咳嗽了幾聲,帶得胸腔一股又一股劇烈疼痛,忍不住伸手捂了捂。
“抱歉。”他聲音沙啞。
謝恩見他不接,便把盒子放在花壇邊緣的紅磚上,站起身來。
不遠處,埃爾看見花壇邊兩蟲的身影,松了口氣,他加快腳步跑了過來,揮了揮手道:“閣下。上将。”
謝恩微笑說道:“處理好了嗎?”
“完全是小事一樁。”埃爾爽朗的笑了笑,“我說過的,不用擔心。”
“嗯。”
塞維安起身,站在謝恩身側,神情冷冷淡淡,聽着他們的閑聊。
埃爾道:“上将,感謝你剛才的提醒。”
雖然兩蟲是情敵,可貴族之間的禮儀往來,使他維持着表面的良好禮儀,這是他們從小就學習的行為舉止規範。
塞維安道:“這是我對雄主的提醒,與您無關。”
埃爾并不讓步,語氣溫和:“那麽,我代表雄蟲閣下向您的提醒表示感激。另外,我在婚匹系統裏查詢過,您與閣下并非婚姻關系,‘雄主’這樣的稱呼,會為一位單身雄蟲閣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還請慎言。”
塞維安冷笑了一下,正想說什麽,卻又蹙起眉,偏過頭去,掩唇咳嗽了一聲,臉色很差。
埃爾關切道:“上将傷勢還沒好,不要在這裏吹風了。需要我為你聯系醫生和副官嗎?”
塞維安道:“多謝殿下關心,死不了。”
埃爾道:“但願如此,帝國需要上将。”
……
謝恩擡頭看天,雲層掩住了月亮,花園裏變暗,風也變大了。
他緊了緊衣服,又看向花壇裏的花朵。
埃爾注意到他的動作,問:“累了嗎,要不要回家?”
謝恩點頭:“走吧。”
他率先走在前面。
埃爾與塞維安告別,很容易追上他的腳步,輕快問道:“回家的路上想喝荔枝味氣泡果酒嗎?我現在讓蟲送來。”
“好。如果不麻煩的話。”
“當然不麻煩,連舉手之勞都算不上。”埃爾道,“噢,應該說,連舉指之勞都算不上。”
“殿下,你真幽默。”
“這是贊美嗎?”
……
被雲遮住的月亮,此時又露出的真容,花園恢複了明亮。
塞維安站在原地,看着兩蟲的身影漸行漸遠,聲音卻還隐隐的傳來。
歡快的,輕松的,柔和的聲音,那樣的随和,就像最親密的朋友。
可面對他時,雄蟲是緊繃的,冷硬的,淡漠的,挂在嘴邊的是疏離,是拒絕。就像面對仇敵。
他看向花壇邊緣,深藍色的精致天鵝絨小盒子靜靜躺在那裏,被銀白月光鍍上一層淡淡的微光,顯得無比孤寂,寥落。
胸口的悶痛突然加重,塞維安眼前出現一陣黑影,他走到雄蟲剛才坐的位置,坐了下去。
他掩着胸口,卻感覺指尖濡濕,等眼前的黑影消失,他看見指尖上沾了鮮紅的血色。
大概是傷口崩開了。塞維安冷靜的判斷。
他喉口瘙癢,忍不住咳嗽,帶得胸腔陣痛。他從懷裏掏出手帕掩住嘴唇,一股灼燙的熱流自唇邊湧出,将手帕染濕。
塞維安依然很冷靜,他再次看向那個被遺棄的深藍色小盒子。
他還記得前世把鑲着薇拉之心的戒指送給謝恩時,對方高興得結巴起來,蜂蜜濃金色的眼眸裏閃耀着驚喜,拉着他的袖子,一遍遍的和他确認:“我看到過這種礦石的廣告,很貴的,對嗎?塞維安,真的不會太貴了嗎?”
那雙眼睛巴巴的望着他,是非常想要、卻又擔心價格太貴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喜歡卻又在掩飾的眼神,是濕漉漉的,帶水的,帶霧的,像突然長出了小尾巴,輕軟的蹭了蹭他的心髒。讓他的心髒發起癢來。
“不貴。”那時他說,“很便宜。”
“好吧好吧。”那時的謝恩笑得停不下來,愛不釋手的把玩着戒指。甚至跑到陽光下,對着光線仔細看。直到晚上睡覺,仍然趴在枕頭上看個沒完。
那時,塞維安問:“有那麽喜歡嗎?”
謝恩笑眯眯的說:“超級喜歡。”
……
可是現在,謝恩淡漠的對他說。
“現在不喜歡了。”
他還記得對方說這句話時的語調,無波瀾,無起伏。
是在說不喜歡薇拉之心了麽,亦或者在說,不喜歡他了?
塞維安随意的用手帕擦了擦唇角的血跡,胸腔的刺痛越來越重,令他耳邊出現短暫的嗡鳴,他有點坐不住,手指甚至開始顫抖。
他用智腦給副将發送了消息。
而後,他小心翼翼的用顫抖的手指打開盒子,露出裏面的深粉色透明礦石戒指。
他把戒指拿在手上看了看,又像是在透過戒指看前世。
再如何美麗的戒指,不被喜歡,也孤零零,殘落不堪。
重傷後的手指顫抖得厲害,沒有拿穩,戒指滾落在花枝根部的泥土上。
塞維安本想去撿,轉念一想,既然謝恩不喜歡,這東西便全無價值。
那便算了。
來接他的副官開着陸地航行艦過來,擔憂地喊道:“上将。”
塞維安走上航行艦,很快駛離,前往第一軍區醫院。
徒留美麗卻不被接納的薇拉之心,在漆黑的泥土上漸漸失色。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