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章
“你喂我,好不好?”
雄蟲的語氣裏帶着刻意放輕的尾音,被舌尖壓得柔和的詞句。就像一顆突然爆開的橘子軟糖,芬芳甜蜜的味道從每一個字裏滲出來。
那些古老雜書裏曾描繪過的蹩腳愛情故事情節,頓時又湧入塞維安的腦海。這下子他不用再去确認,也知道對方的舉動是什麽。
是“撒嬌”。
塞維安僵立在原地,喉口發緊。
他不明白雄蟲此舉的意義——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會說出這樣刻意讨好與撒嬌的話語。
塞維安很清楚的記得,在他們結婚的七年裏,謝恩沒有一次踏足過頂層辦公室。
就算偶爾在下班時遇到,謝恩也只會留下一句“回家見”,駕駛着那只破破舊舊的懸浮艇離開。
有一次,謝恩的懸浮艇壞掉送去維修,雄蟲不太情願、勉為其難地發消息給他,問他能不能載他回家。
塞維安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有雄保會和雄蟲保護法的存在,他對雄蟲的任何要求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進入星艦後,謝恩連一秒也不想與他多待,鑽入了全息游戲艙裏開始玩游戲。塞維安有星艦的全部權限,得知雄蟲在玩一款名叫《深淵與巨龍》的游戲。
他在星網上見到過這款游戲的宣傳片。游戲裏的巨龍建模非常棒,耗盡了開發者的全部才華,設計出了一條覆蓋金色鱗甲、優雅帥氣的大龍。金龍騰躍于雲海,威風凜凜,龍爪一伸,雪白的雲朵穿行而過。
在某一條隐藏支線的結局裏,玩家與龍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在這個結局下,龍會化形……就像雌蟲一般化形,有飄飄的長發、英俊美麗的面容。
宣傳片裏,化形後的龍氣質翩翩、優雅冠絕,笑容多情,完完全全忠誠于玩家。
塞維安從不玩游戲,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游戲開發者對這條隐藏支線的大肆宣傳。化形後的龍雙眸深情,在首都星中心廣場的巨大LED宣傳光屏霸占了整整七天。宣傳字幕循環播放——“快來與你夢中的他相遇吧!”
而解鎖這條隐藏支線的概率是1%。
他幾乎可以想象幸福生活的畫面——玩家騎在金色大龍的脊背上,穿雲掠霧,攀山跨海,由慣性帶來的前傾動作下,玩家緊貼在塊壘分明的金色鱗片上,能摸到龍強壯有力的脊骨起伏。
龍形态非常的美,有多美呢?塞維安想,反正比蟲要美得多。
至于化形後的龍,那就更美了。
而他的雄主,一向喜歡美色,與所有來自偏遠星球的蟲一樣的見識膚淺,輕而易舉被外表迷惑,毫無深度與內涵。
并且——他星艦裏的全息游戲艙質量非常好,體驗非常棒,方方面面都十全十美。這意味着,游戲裏的觸感無比真實,騎在那條龍身上的感覺是真的,手撫摸金色龍鱗的感覺也是真的。
真實得如同龍在眼前。
游戲一定是非常好玩,所以他的雄主整整玩了四個小時。現實中的四個小時,或許等同于游戲裏的一輩子。而謝恩想必是與化形後的龍生活了百十來年,覺得厭煩後,才主動結束游戲。
在那次之後,即使謝恩的懸浮艇被送去檢修,也沒有再在下班時蹭過他的星艦。寧可麻煩一位不熟悉的同事,也不願“傳喚”他這位名義上的伴侶。
……
……
塞維安覺得奇怪極了,在星艦上為了不與他說話,而連續玩了四個小時游戲的雄蟲,居然會主動來到他的辦公室,對他說出那些刻意的撒嬌話語。
他不記得他們的關系這樣親近。
雌蟲深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便很快被冰冷的神色代替。
在他沉默的這幾秒,謝恩站起身走近他,繼續用那種很甜的、不适用于他們關系的輕軟語調說道:“好不好嘛?”
塞維安的目光掠過那雙彎起來笑的金色眼眸,沉密的金色粘稠如絲,有着蠱惑人心的力量。
他很快挪開目光:“抱歉,我需要處理一些工作。”
謝恩很自然地說:“那我等你就行了。你不是給我批了一個月的假期嗎?反正也沒有別的事情做。”
塞維安道:“您不必如此。”
“那怎麽辦呢?”謝恩又沖他晃了晃裹着紗布的手腕,可憐兮兮地眨了眨眼睛,“醫生說過手不能動,需要靜養。你不喂我,我怎麽吃飯呢?”
塞維安喉口動了動,差點就松口答應了。可他的理智阻止了他。
“我不确定什麽時候忙完。”
“沒關系,你慢慢處理。”謝恩坐了回去,“要是忙得久了,可以給我一塊剛才的小蛋糕嗎?很好吃的。”
雄蟲的語氣和神情都非常自然,談到那塊蛋糕時,眼睛亮得閃起了星星。
“……”
塞維安沉默思考着該用什麽理由送走他。這時,秘書輕輕敲了敲門:“上将,駐阿爾法星環的第八軍團統領索倫将軍等待向您述職。”
塞維安道:“請讓他在辦公室等我。”
話音剛落,卻聽見一道聲音響起:“希望沒有打擾到您。”
索倫笑着站在門口,行了個禮:“日安,上将。”
塞維安道:“日安。”
索倫看見了房裏的雄蟲,笑着俯身行禮道:“閣下,很高興見到您。”
謝恩認出了索倫。那日在基因診療室裏,雄保會把索倫介紹給他,希望他能考慮接受用索倫的信息素來安撫二次分化中的痛楚。在他拒絕後,索倫依然沒有離開,并且在他昏迷時給了他一些無接觸的安撫,緩解了痛楚。
也正是因為殘留的些許信息素味道,被塞維安敏銳發覺,爆發了早上的那一場争吵。
謝恩微笑還禮:“我的榮幸。”
塞維安幾不可見地蹙眉。雄蟲臉上明晃晃的笑容一下子變了味,變得可恨起來。
“走吧。”
他率先向辦公室走去。
進入辦公室,塞維安翻看着索倫的述職報告。
索倫駐守的阿爾法星環還算太平,除了偶爾有異獸出沒,其餘便是不成氣候的流匪騷擾。往往一只不到20個蟲的小隊就能把流匪收拾乾淨。
述職報告與往年并無不同,塞維安卻心不在焉,他覺得自己忽視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拿起桌上的墨水筆,正要簽字,餘光瞥見索倫整齊軍裝的口袋邊緣露出的一點瑩光條紋。那是醫療後勤部生産的抑制貼上,特制的防僞條碼。
他随口問道:“從後勤部過來?”
“是的,上将。”索倫恭恭敬敬地回答,“最近精神力有波動,申領了一盒抑制貼。”
塞維安略點了下頭,正要在最後的審批欄中簽字時,猛然頓住——
他知道什麽地方不對勁了。
精神力波動,會導致信息素溢出。這在軍團中非常常見。軍團的蟲們在戰場上精神高度集中,精神力高速消耗,難免會因精神力枯竭而控制不住信息素。
尤其是駐外域戰場的蟲得不到及時的精神梳理時,偶爾漏一點點,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毫不誇張地說,軍團宿舍就是信息素大雜燴。衆蟲們互相挖苦調侃,互相嫌臭,這是每個宿舍熄燈前的固定環節。
信息素……
味道……
塞維安聞到了細微的味道。
這味道有一點熟悉。
這是他今天早晨從謝恩身上聞到的、屬于別的蟲的味道。
呲啦——
墨水筆的筆尖劃破了紙張,塞維安指骨收緊,握力之大,鋼制的墨水筆從中間斷裂成兩節,順着桌面滾落至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來自蟲族骨子裏的獸性霎那間爆發,塞維安的瞳仁裏閃過嗜血的猩紅,殺戮的本性在血液裏沸騰燃燒。他的手指狠狠陷進堅硬的辦公桌面,挖出一個對穿的孔洞,才勉強止住沖上前去的沖動。
本就站得端正的索倫瞬間站得更直了,神情肅然地等待着上司的訓話。
不過,也就一次呼吸的時間,塞維安把一切都掩蓋了下去。
他神情平靜,冰藍色的美麗眼眸如深不見底的平靜汪洋,連風拂過的起伏都沒有。那零點幾秒的失态仿佛只是一眨眼間的錯覺。
從抽屜裏重新拿出一支筆,塞維安手指穩定地簽上自己的名字,聲音優雅平靜得如同在參加皇室貴族的晚宴,下達命令:“即刻啓程回阿爾法星環。接到消息,近期會有大批流匪逃竄。做好防禦。”
索倫有一瞬間的愕然,随即肅然道:“謹遵您的指示。”
留在首都星圈休假一個月的請求被上将駁回,并且要求即刻返程,聽起來非常匆忙。可阿爾法星環向來狀況穩定,從哪裏來的大批流匪逃竄?
服從軍令是雌蟲們進入軍校的第一堂課,縱然有許多疑惑,索倫也老老實實地吞了回去。
索倫離開後,塞維安沉默地坐在辦公桌前。
原來……是這樣。
果然是這樣……
結婚七年未曾踏入過他的辦公室,今天第一次來,就是為了與奸蟲見面。一想到謝恩與索倫互相問好時的笑容,他覺得一陣惡心。
他為自己那一瞬間的失态感到好笑,明明早已知道來自荒星下城區的雄蟲是怎樣的品質,又何必對他今天的舉動感到驚訝。
光腦适時彈出一條消息。
【雄主:忙完了嗎?我看到那個蟲離開了:P】
【雄主:我餓了T.T】
塞維安雙眸冷然,面色蒼白。早晨的那場争吵間,雄蟲浩瀚的精神力蠻橫入侵了他的精神海,重創了他。他忍耐了大半天,被索倫身上的味道一刺激,此時胸腔狠狠地震痛起來,呼吸間都帶着濕潤的血腥氣。
光腦還在繼續彈消息。
【雄主:老婆T.T】
塞維安重重咳嗽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他突然想起雄蟲那剪短的頭發,過去齊腰的金色發絲如今只到下颌,非常的特立獨行,也非常的吸蟲眼目。
為了誰而剪短的呢?是為了剛才那個蟲嗎?
就在今天早晨,他的雄主帶着新的發型、新的味道回到家中,重創了他後,此時又為了奸蟲,七年來頭一次踏足他的辦公室,只為了與奸蟲在公共場合下短暫調情。
而現在,或許是出于心虛,雄蟲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地向他撒嬌,做出虛假的親密。
真像啊……雄蟲們慣有的手段,慣有的虛僞。而他的雄主顯然還不熟悉此道,表演得非常欲蓋彌彰。
應該向上流社會的雄蟲們多學習,力求在下次說謊時能表現得圓融一些。
塞維安随意地擦去唇角的血跡,關掉光腦,不打算回複。
他拿起外套,從專用通道離開了軍部大樓。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