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沉默還在繼續。
塞維安依然是那樣平靜從容地坐在辦公桌前,沒有絲毫波瀾。
沉默只持續了短短三秒鐘。
“閣下似乎有些異想天開。”上将開口了,聲音平淡,“這份法律是皇室主導編寫,由明天的上議院投票表決,我說了不算。”
羅尼哼笑一聲:“少給我來這套!全帝國誰不知道你和大皇子關系匪淺!為什麽要頒布這條破法律,不就是因為他要救你的雌父,讨你的歡心嗎!”
塞維安眼神倏地一厲,冷冷地隔空望來:“收起你的胡言亂語。雌蟲權益保障法,是為了保護億萬雌蟲不受傷害。”
“立刻取消法案的上會流程。”羅尼狠厲道,“不然……”
噗嗤——
冰涼鋒利的匕首刺入了謝恩的肩頭,他緊咬嘴唇吞回痛呼,冷汗瞬間濕了脊背。
“……我不介意将你雄主的身體部位一塊一塊郵寄給你。”羅尼陰寒地補充完上一句話。
在全息通訊看不見的角度,羅尼低頭快速輕聲說了句:“抱歉,美人兒,我一點也不想傷害你。相信我,治療艙能在半個小時治好你。”
謝恩痛得耳邊一陣嗡嗡嗡的耳鳴,眼前像蒙了層灰霧看不分明。在二次分化結束後,他閱讀了醫生給他的報告和數據,在晦澀的報告文件中捕捉到一個詞語:疼痛敏感。
他在二次分化中數次痛暈過去,是因為他對疼痛的感知力遠遠超過其他蟲,同樣的痛楚,在他身上會數以百倍放大。
在與塞維安争吵的時候,謝恩也曾想過告訴雌君自己格外不耐痛的事實,以回應雌君對他分化過程中昏過去的質疑。
可他最終沒有告訴。因為聽起來像是在賣慘。對于相信你的蟲,無需解釋。對于不相信你的蟲,解釋也沒有用。
……
……
鋼刀刺入肩頭的痛楚令謝恩幾近暈厥,涔涔落下的冷汗濡濕了他的睫毛,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畫面終于變得清晰。
天幕中的全息通話依然在繼續,右下角的通話計時不斷增加,而正中央,塞維安的臉依然是那樣的平靜、美麗,如一湖無風的碧水。
他很想知道,在他被汗水沾濕眼睛而看不清的那幾秒,塞維安是否變過臉色。
應該是沒有的吧。
紅發羅尼咧嘴笑道:“如何呢,上将?你們明天還要繼續上會流程嗎?”
全息通訊裏,塞維安動了動,他雙腿交疊優雅地坐着,連頭發絲都透着平靜的意味。戴着薄薄白手套的手伸過去,端起了桌上的茶水,那指尖一絲顫抖也沒有。
他的語調也如在軍部的議事長桌上,那樣的游刃有餘:“閣下,您說笑了。”
似乎為了證明對方的話真的好笑,他的尾調輕微上挑帶笑。
端茶水時微微前傾的動作,使他的肩章一閃。這是帝國成立千百年以來最年輕的上将,肩章是星海的蔚藍色,雙穗纏繞而成的銀霜花上,懸着一把古老的劍。
“說笑?”羅尼哼笑一聲,冰涼的刺刀從謝恩的左肩拔出,帶出一陣噴薄的血液,下一秒,刺刀的刀尖抵住謝恩的脖頸。
輕輕一割,滾燙的鮮血順着胸口蜿蜒而下。
“上将現在還覺得我在說笑嗎?”
謝恩的身體在因失血而顫抖,意識卻無比清晰。
他感覺到刀尖割破脖頸時的力道、深淺與紋路。刀尖避開了他的動脈,割得很淺,可滾燙粘稠的血液依然嘀嗒嘀嗒地不斷流着,很快濡濕了前襟,落到地上,染紅了銀沙。
謝恩想,他該感謝羅尼。這樣的割法會流出很多的血,但只是看着吓人,不會傷及根本,事後躺進治療艙半個小時就能完全修複,連最淺的疤痕都不會留下。
……只不過,這樣橫着割開表層肌肉紋理,會格外的痛。
他終于忍不住,低低地、輕聲地吸了口涼氣,他向來不習慣展現脆弱的一面,可他現在沒有力氣控制。
……
“我說過了,這輪不到我做主。”全息投影裏,塞維安眼皮都沒擡一下,他的語氣依然是熟悉的貴族腔調,語調上揚,微慢,“但是……雌蟲保護法是皇室努力了十年的心血,涉及到千萬顆星球上、億萬個雌蟲的權益,閣下以此作為要挾,與皇室為敵,着實是非常愚蠢,想必肛口長在了蟲腦裏。”
“立刻停止你現在的愚蠢行徑,帝國或許會放你一條生路。”
他一如既往的刻薄,嘲諷。
聽得謝恩都想為他鼓掌了——
多麽冷靜、理智的蟲,不愧是帝國的殺戮機器,是最出色的外交官,是帝國歷史上最年輕的上将。
……如果塞維安不是他的雌君,就更好了。
億萬蟲生與廢物雄主,孰輕孰重,這問題在上将面前,根本構不成難題。
謝恩并非不知,也許塞維安此時的冷靜是在運用談判策略,可是他還是覺得很累了。
他不想去猜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他很累,很痛,想要一些直白的關心與在乎。
就算只是一點點。
很快,他感受到了,不過不是來自他的雌君,而是來自身邊的反叛軍副統領。
被塞維安的話激怒,羅尼陰沉地冷笑着,高舉起沾滿鮮血的尖刀,再次狠狠地向謝恩的另一側肩膀刺去!
這一下刺得格外的深,鮮血如泉湧一般噴灑而出!
謝恩卻沒感覺到痛,他後知後覺,羅尼借着遮擋,紮的是他自己的寬厚手掌。鮮血從羅尼的手掌往下流去,很快浸濕了衣袖,但直播的角度看去,只會當是謝恩身上的血濺在了羅尼身上,因此看不出異常。
這樣的傷對于一只高級雌蟲來說還比不上撓癢癢,因此羅尼的聲音絲毫不受影響,透過天幕中間的全息屏幕向星網擴散:“上将,我勸你想清楚再說話,你猜猜,這個柔弱可憐的美麗雄蟲,能經受住新型尖端軍刺的幾刀?”
他語氣狠厲,一手拿刀,一手威脅地攔在謝恩的後脖頸。準備等塞維安再次說出激怒蟲的話時,就對他可憐的雄主下手。
可實際上,那只手支撐着謝恩的重量,使失血近乎暈厥的謝恩能夠維持坐姿。
從沒有在雌君那裏得到過的善待,竟然在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雌蟲身上得到了,謝恩竟然有點想笑。
他甚至冷漠地想,雌蟲果然就是這樣的生物,精蟲上腦,為了一點點可能會得到的信息素,便能跪舔雄蟲,毫無底線。
可是,他的雌君并不包括在內。
他的雌君從來都是如此的理智、冷靜,與其他的雌蟲相比,簡直像是另一種高度進化的生物。
……
天幕中間的全息通訊中,塞維安的聲音依然波瀾不驚,他甚至有興趣問起別的事情。
“羅尼,你也是雌蟲,我想知道,你反對雌蟲保護法的原因。”他将茶水放回辦公桌上,聳了聳肩,“畢竟,有極微弱的可能,明天的上議院不會通過草案,那麽此時你的意見,或許會為我們修改草案提供一個可能的方向。”
“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些蟲的虛僞!”他用粗鄙的語言說道,“明明見到雄蟲時,巴不得跪下從頭舔到腳,就算挨鞭子抽也高興得不得了。明明樂在其中,卻偏偏要假惺惺的去立什麽法!”
“呸!”羅尼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虛僞!”
塞維安平靜地說:“這只是你一個蟲的想法。帝國還有億萬雌蟲正等待着法律的救贖。”
“包括上将你嗎?”羅尼嘿了一聲,鋒利的尖刺挑起謝恩的下巴,“有這麽漂亮的雄主,上将即使挨抽不也應該很樂意嗎?”
塞維安眸色微冷:“你應該很清楚,逞口舌之快,沒有任何用處。”
“不正遂了你的意嗎,上将?”羅尼滿不在乎地把軍刺在空中抛了個圈,“你說這麽多,不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嗎?怎麽,定位到行星位置了嗎?駐軍還有多久趕到?”
他說着話,用粗大的手指揉搓着謝恩的側臉,動作輕佻又放肆:“上将的雄主這麽帶勁,在床上應該更有感覺吧?比烈酒又如何?”
此話一出,塞維安的臉色倏地變了。
謝恩的信息素是加冰威士忌的味道,也是羅尼誤打誤撞,提到了烈酒。
隔着星海,對視間,溫度陡然下降。
從開始到現在,謝恩終于在塞維安臉上看到了情緒浮動。在他被軍刺刺穿肩膀時、割傷脖頸時,塞維安從未有過波動。
可是現在,在面臨他不忠的可能性時,塞維安冷靜的面具迅速破裂。
謝恩覺得有點好笑。
“羅尼,停止你的污言穢語。”塞維安冷冷吐出字句,“如果你想留有全屍的話。”
羅尼放肆地哈哈大笑着:“怎麽,上将在威脅我?”
正在這時,竟然又有一通全息通訊接了進來!
碩大的天幕分成兩邊,左側是塞維安·諾斯上将冷漠的臉,右側出現了大皇子安東尼的容顏。
這位極有機會成為皇儲的高等級雄蟲,在民衆面前向來是美麗而憂郁的。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就像帶雨的春花,總是蒙着薄薄的霧氣,親切又憂郁地注視着勞苦衆生。
可是現在,他的語氣是那樣的堅定、堅決、不容置疑。
“塞維安。”他說,“答應他的要求,立刻向上議院發函,終止法案的上會流程。”
塞維安頓住了。深藍如海的眼眸出現波瀾,他猶豫地說:“可是……”
“沒有可是。”
在這位昔日摯友、并肩作戰的同伴面前,安東尼終于展現了高級雄蟲的威嚴:“沒有什麽比一位S級雄蟲閣下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似乎絲毫不考慮這句話将會給自己的政治生涯帶來什麽後果。
安東尼在公衆眼中的形象,向來是悲天憫人的菩薩。他甘于犧牲自己身為雄蟲的利益。為億萬遭受不公待遇的雌蟲謀取應有的權益,多麽的無私又公正。
可是現在,為了拯救一只雄蟲,他願意終止為之努力了十年的《雌蟲權益保護法(草案)》的上會表決。
可以想見,他會遭到多少雌蟲的唾罵!政客們會罵他虛僞,會批他臨陣倒戈,他或許會永久性地喪失皇室繼承權。
塞維安面上出現了一絲動容,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他為自己之前竟然會懷疑安東尼而羞愧。
“可是法案是您的心血。”塞維安道,“您無需如此。”
安東尼質問他:“你不想救你的雄主了嗎?”
塞維安堅持道:“會有其他辦法。”
……
一旁,因失血過多而有些迷糊的謝恩覺得有些想笑。他知道這兩通全息視頻正在星網進行實時轉播。
按照安東尼與羅尼的交易,他會死。因此法案會順利在明天上會通過。安東尼依然牢牢掌控選票與蟲心。
多年以來,安東尼太過在乎雌蟲的權益。本該是雄蟲領袖的他做的事情全是為雌蟲發聲,早已令雄蟲保護協會暗中不滿。
而今天這一出戲,他甘願停止上會流程,只為換回另一只雄蟲的生命。
想也知道雄保會的官員會如何痛哭流涕地歌頌大皇子的仁慈。
原來大皇子并沒有抛棄雄蟲,大皇子心裏是裝着雄蟲閣下們的!
天哪,這麽多年,都是我們在誤會大皇子。若是大皇子能榮登蟲皇的位置,那雄保會和皇室不就是一家蟲嗎?
誓死支持大皇子成為皇儲,成為蟲皇!
謝恩心道,不愧是精神力深厚的S級雄蟲,安東尼真是算無遺策。
一邊騙取了塞維安的信任,一邊收獲了雄保會的忠心,至于雌蟲們……法案即将通過并頒布,不就是對雌蟲最好的嘉獎嗎?
一石三鳥,好計策,他都要忍不住為大皇子鼓掌了。
……
天幕中,柔弱而堅定的安東尼閣下仍在堅持:“答應他。”
塞維安猶疑着,沉默着。
安東尼的目光穿過天幕,他對反叛軍副統領說:“我是帝國的皇子,法案由我主持,我答應你的要求,立刻終止上會流程。我要你保證謝恩閣下的安全。”
羅尼咧嘴笑道:“噢,閣下,你答應沒有用。我要上将親口答應。畢竟這是他的雄主、是他在面臨選擇,對吧?”
塞維安眼中露出瘋狂的糾結,他嘴唇輕顫,說不出話。
安東尼溫柔地隔空安慰:“沒關系,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們會有機會。眼下,謝恩閣下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越溫柔,越鼓勵,塞維安眼裏的掙紮就越明顯。
“再等等。”塞維安的聲音有點沙啞了,“讓我想想。您不用做出這樣的犧牲——”
安東尼道:“別傻了。你還記得我們在赫爾曼軍校的時候嗎?那一次期末考試前,我們去鄰星玩,遭遇潮汐趕不回來。我們都想着,完了,沒機會了,肯定要重修了。結果回到軍校時發現電力故障,考試延遲。我們正好趕上。你看,總會有機會的。相信我,這一次也一樣。”
多麽的溫柔,多麽的善解人意,多麽的寬博無量。
謝恩都要感動了。
塞維安顯得有點痛苦了,肩膀的微顫顯示他正遭受極大的糾結猶豫,自喉口溢出的聲音低沉沙啞:“再等等——”
“時間不等蟲,上将。”羅尼陰寒地說着。
那柄尖利的新型軍刺又舉起了,狠狠地刺入謝恩的右腿!
嘩啦——
巨量的鮮血直接将腳下的銀沙染成血海!
劇痛令謝恩瞬間昏迷又痛醒,他多希望能多昏迷一會兒,也好過清醒着遭受痛苦。
痛……太痛了……
他緊咬下唇,劇烈的血腥味由舌尖彌漫至整個口腔,幾欲作嘔。
“我沒有多少耐心,上将。”手槍抵在謝恩的後腦上,羅尼兇狠地對着天幕喊道,“十秒鐘,我要你的答案。”
“十。”
塞維安沉默着。
“九。”
依然沉默。
“八。”
塞維安放在桌上的手輕輕地握了起來,眼神掙紮。
安東尼命令道:“答應他!”
“七。”
“六……”
……
“夠了。”謝恩打斷道。
這是他從開始到現在說的第一句話,虛弱,幾近脫力。
他不想再聽下去,那機械的倒數聲,讓他想起拍賣行确認貨物交易時的喊價——“一次,兩次,三次,成交。”
他的生命被當做無足輕重的貨物,放在天平一側,等待着他的雌君給出價格。
多麽的沒有尊嚴,喪失體面。他已經很狼狽了,不想繼續狼狽下去。
謝恩平靜地看向天幕:“上将。”
塞維安遲疑了一瞬,看向他,冰藍色眼眸中猶豫更甚。
謝恩想了想,說道:“我們離婚了。”
根據雄蟲保護法的規定,雄蟲提出離婚,并不需要雌蟲的簽字同意,只需向雄保會提交文件,便能在系統裏解除婚姻關系。
他之前打印離婚協議書并親自送到塞維安的府邸上,完全是出自對雌君的尊重。
可是現在,他想任性最後一次,使用作為雄蟲的特權。
塞維安隔着天幕,與他對視,看不清情緒。
謝恩不想再去思索其他事情,比如是否下一秒就會有駐軍殺出來救他回去,比如塞維安到底是選擇他還是選擇安東尼,亦或是選擇億萬雌蟲。
他也不想知道倒計時結束後,塞維安會給出怎樣的答案。
沒有意義了。
全部沒有意義。
他很累,很痛,很冷,全身的血液都在流失,他幾乎連指尖都擡不起了。
太累了。
結束吧。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法案會通過,安東尼會成為皇儲,塞維安的雌父或獲救,家庭團圓。等安東尼成為蟲皇,塞維安會擔任帝國元帥。塞維安和安東尼會苦盡甘來,甜蜜度過漫長的蟲生。
這一切,只需要他消失而已。
很小的代價。
沒關系。反正,他累了。
“上将。”謝恩笑了起來,他溫柔地、一字一句,“祝你,前程似錦。”
話音剛落,他的精神力契合上那粒紅色米粒,幾乎是一瞬間,巨響炸開!
世界安靜了。
最後一秒,謝恩的視網膜裏,是如火如荼的彌洛花。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