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這一次,謝恩非常注意馬兒腳下的土地,力圖避開纏結草。
這匹灰棕色小馬兒似乎比先前的小白馬經驗更豐富,也更聰明,時常走着走着,就低頭聞聞味道,似乎在辨認什麽。
謝恩不準備往密林深處去了,他沿着園林的邊緣慢慢散步,向着有陽光的地方去。
沒過多久,來到了一條小溪邊上,謝恩下了馬,讓馬兒去喝水,吃草。
他鋪開一張坐墊,在綠絨絨的青草地坐下。
灰棕色小馬兒或許是察覺到了雄蟲悠閑的心情,它便也悠閑的吃着草,喝着水,毫無慌急的模樣。
這處陽光很好,暖暖的陽光從枝杈的縫隙漏下,在草地上鋪出點點金光。謝恩摘了一朵花兒,突然想到,兩只兔子還在塞維安那裏。
算了,不要就不要了。
正想着,一陣得得的馬蹄聲傳來,謝恩擡頭去看,一個熟悉的雌蟲正策馬而來,他認出這是與他同一組的某個貴族雌蟲。
“閣下,很高興遇見您。”雌蟲放馬兒去喝水,略顯緊張的打招呼。
謝恩溫和的笑了笑:“你們戰績如何?”
雌蟲沒想到傳說中的S級雌蟲會這樣平易近人,略為卡了下殼兒,随即輕快的說:“噢,我們獵到了三頭梅花鹿,一只變異獸!那頭變異獸……好家夥,足有懸浮艇那麽大,我和兩個蟲搭夥,才把它重傷。這種異獸是出了名的美味多汁,一口下去,汁漿爆——呃,抱歉。”
說到一半,他才反應過來,面前是一位雄蟲閣下,在雄蟲面前談論食肉啖血,着實是一種非常冒犯的行為。
謝恩卻笑了:“那麽,烤出來應該也會很好吃。”
雌蟲本以為會被斥責、被嫌棄,卻沒想到雄蟲閣下這樣輕易的将話題談了下去,他簡直結巴了:“對、對對……我聽、聽雄父說過,這種肉适用于烹饪。”
謝恩随意的又與他聊了幾句,灰棕色小馬兒吃完草,走過了,溫順的立在他身邊。
“那麽,感謝您的分享。”謝恩翻上馬背,“再會。”
“再、再會。”
直到雄蟲騎馬的身影消失,雌蟲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來,懊惱的一拍腦袋——他竟然沒有趁機提出護送雄蟲閣下……天哪,真是蠢笨……
……
……
謝恩有些累了,在侍從的指引下,他向園林裏配備的休息廳走去。
他進入最近的一個休息廳,已有幾個蟲在裏面喝茶休息。
互相簡單打過招呼,謝恩來到角落坐下,慢慢喝着溫熱的茶水。
他看了看智腦,按照時間來計算,埃爾此時應該正在找機會施行計劃,而塞維安會趕過去配合。
感受到頻頻投在身上的目光,謝恩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仍是不太擅長應對這樣的場合。
休息廳裏的其他幾個蟲,非常想過去與這位神秘的S級雄蟲閣下攀談,卻又明顯感到了對方身上淡淡的疏離意味。而且雄蟲閣下特意去了角落,明擺着是拒絕社交的意思。于是,他們非常的猶豫,非常的抓心撓肝。
謝恩禮貌地沖其他幾個蟲笑了一下,道了聲失陪,仍然去了室外,騎着灰棕小馬兒往來時的方向而去。
他咕哝了幾句,揉了揉酸痛的後腰,心想,果然就連蟲神也治不了社交恐懼症。
他向皇家園林的入口而去,遠遠的便看見露天的草場上,一朵朵白色的遮陽傘下,蟲皇陛下和雄夫,以及一些貴族們在聊天喝茶。氣氛松快,不時有歡聲笑語傳來。
正在此時,身邊有兩騎駿馬飛馳而過!
緊接着又有好幾匹馬從身後而來,陣陣馬蹄聲如雷轟鳴,讓謝恩身下的小灰棕馬不安的噴鼻,馬蹄淩亂。
巡邏的侍從立刻過來為謝恩牽馬,安撫道:“閣下,不用擔心,我來為您牽馬。”
“有勞。”
謝恩有點心不在焉,他看着絕塵而去的那兩匹馬,似乎是急着要去對陛下報什麽信,徑直沖進陛下和貴族們正喝茶聊天的草場。
緊跟來的三匹馬兒上的蟲勒住缰繩,道:“閣下,請讓我們護送您去入口處。”
這三個蟲,正是與謝恩分到一組的另外三個雌蟲,其中一個還與他在河邊飲馬時相遇閑聊過。
謝恩好奇地問道:“是出什麽事了嗎?”
一個蟲道:“真是令蟲驚駭,據說六殿下——”
“噓。”另外一個蟲阻止了他。
第一個蟲便停了下來,非常糾結的模樣:“呃……”
謝恩善解蟲意地笑了笑:“沒關系。”
與他在河邊聊過天的雌蟲在一陣猶豫後道:“告訴閣下也無妨,反正,陛下馬上就要知道這件事。大家都在傳……閣下,您能保密嗎?”
謝恩微笑地說:“我保證什麽也沒聽見。”
那個雌蟲牽着缰繩走近了些,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據說……大殿下不知檢點,勾引六殿下……”
“啊?!”謝恩恰到好處地露出十分吃驚的神情,眉心皺起,“怎會如此?他們不是兄弟嗎?”
這樣的反應極大地激發了講述者的分享欲,那雌蟲一拍大腿:“對啊!這簡直……簡直……淫穢!”
最開始阻止他們說出來的雌蟲,此時輕咳一聲,輕踢馬腹使馬兒向前,道:“據說,大皇子安插勢力,影響了抽簽順序,與六皇子分在一組,就是為了乾這樣肮髒的事情……”
第一個雌蟲擠過來說:“大皇子竟然用信息素勾引六皇子,衆所周知,雄蟲和雌蟲的信息素只有在發生過交融後,彼此熟悉,雄蟲的精神力才能直接傷害到雌蟲的精神海……大皇子為了重創六皇子的精神海,使他受重傷、乃至死亡,奪走六皇子手中的權力,竟然用出了這樣下作的手段,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謝恩擔憂地問道:“那六殿下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意外?”
衆蟲同時想起,眼前這位雄蟲閣下是六皇子的密友,并且是六皇子正在追求的對象。像是生怕雄蟲閣下誤會了六皇子與大皇子有染,衆蟲嗚哇嗚哇連連道:“六皇子英明神武,在大皇子放出信息素的一瞬間就識別了他的陰謀,用堅定的意志阻擋了信息素的入侵。可衆所周知大皇子與您一樣,是S級雄蟲,精神力非常強大。”
“……在抵制信息素入侵的過程中,六皇子的精神海受到重創,信息素紊亂,可他強忍痛苦,殺出一條血路,聯系了救援隊。”
謝恩:“……”編的跟親眼看見的一樣。
他憂慮地望了眼皇家園林的入口,在遮陽傘下享受陽光的蟲皇陛下已經不見了,想必是在獨屬的營帳裏處理這件事。
“真是下作!為了得到權力,竟然能做到這樣的地步。都說皇室無情,我以前還不相信……”
“陛下會非常生氣的吧,即使大殿下是S級雄蟲閣下,也難以逃脫陛下的怒火。”
……
……
此時,蟲皇陛下的營帳。
胖胖的、面相溫和的陛下,此時怒火中燒,目光陰沉沉地看着面前有着紫羅蘭色長發的雄蟲:“安東尼,你有什麽解釋?”
安東尼此時已經想明白了,嘲諷地笑了笑:“陛下,我和他都是你的孩子,可你選擇相信他,而不是相信我。即使我說得再多,又有用嗎?”
陛下道:“醫生已經檢查過,埃爾的精神海遭到重創,精神力紊亂,嚴重紊亂,差一點就會暴亂,會致死!并且,還伴有信息素暴動帶來的發情期提前的跡象!”他焦躁地看了眼室內,埃爾正在裏面接受醫生的治療。
安東尼冷淡說道:“我說過了,這是他的計謀。為了黨争,為了皇儲的椅子。您此時的憤怒,不就是他最想看到的嗎?”
蟲皇陛下冷冷道:“你的意思是,他冒着生命危險,只是為了陷害你?安東尼,埃爾是個好孩子!他從破殼起到現在從未說過謊!他是一個陽光、善良的蟲,他一直最尊敬你,最崇拜你,你反倒要來誣陷他嗎?”
“您既然心有判斷,又何必讓我多說。”安東尼有點疲憊了。
“行,就算你沒說謊,是埃爾誣陷你——噢,那可憐的孩子現在還昏迷不醒……我真不想說出這句話來的。”蟲皇陛下道,“那麽,諾斯上将說的話又該怎麽解釋?難道你的青梅竹馬、最好的朋友,也會親自作證,來誣陷你?”
安東尼看了眼屋內的塞維安,正是塞維安“适時”出現,把他押送到蟲皇陛下面前的。
他原本的平靜被無比的憤怒、絕望和心碎打破了!就算蟲皇陛下不信任他,埃爾陷害他,他也沒有多少情緒波動,可是,塞維安……
就這樣參與了這個針對他的局,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将這樁事情辦成鐵案。
最致命的一刀來自他最好的朋友、他喜歡了多年的雌蟲、兩小無猜的玩伴。
安東尼心如死灰。
蟲皇陛下冷眼看他:“你不是要解釋嗎?”
安東尼冷冷地看向塞維安,塞維安卻并不看他。安東尼冷笑道:“或許,他是想向某位求之不得的雄蟲閣下獻殷勤吧。”
立在門口的塞維安微垂着頭,儀态優雅,恪守着為臣之禮,并不參與陛下與皇子之間的談話。
陛下道:“這樣邏輯更不通了。關于埃爾和塞維安争先對那位雄蟲閣下展開追求的事情,我在宮中也略有耳聞。既然如此,他倆是不共戴天的情敵,老天,我們這樣的種族,情敵之間是可以發出決鬥邀請,互毆致死的!他倆既然是死敵,塞維安又為什麽要幫助埃爾來隐瞞?如果你是清白的,他不是應該站在你這一邊嗎?”
安東尼嘲諷說道:“那就要問他了,是不是得了失心瘋。這樣上趕着去向那位閣下獻殷勤,卻不知他是否會領情?”
塞維安神情不變地站在門口,身側的手指卻略微蜷縮了一下。他失神了一會兒,想起謝恩那些冷漠的話語。
蟲皇陛下嘆了口氣,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安東尼,離開吧,你不必卷入這些政治漩渦,你應該有平靜美好的一生。明天一早,我會派軍隊送你去湘司星環。你在那裏會生活得很快樂。”
安東尼沉默了一會兒,道:“既然如此,我要他送我去。您就當這是我向您讨要的最後恩典。”
他看向門口的塞維安。
蟲皇陛下對塞維安道:“塞維安,有勞你了。”
塞維安微微一禮:“謹遵您的旨意。”
……
……
謝恩來到皇家園林的醫療站,埃爾的親兵正荷槍實彈地值守着,在外面站成厚厚的蟲牆,隔絕了任何窺探的目光,也避免了任何蟲來趁亂渾水摸魚。
謝恩擔憂地捏了捏智腦,正在思忖該如何做,親衛隊長卻已經來到他面前,恭敬地說道:“閣下,六殿下吩咐過,只要您過來,随時可以進去。”
“謝謝。”謝恩一邊随他往裏走去,一邊問道,“殿下的情況怎麽樣?”
親衛隊長道:“醫生注射了強力抑制劑,精神力紊亂的情況有所緩解。至于信息素紊亂,有點難辦。”
謝恩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精神力紊亂可以通過專業的精神域梳理完成,軍中有專業的精神梳理師,應該已經在裏面待命。
可是信息素紊亂……是需要與雄蟲發生信息素的交融,才能緩解。
親衛隊長是埃爾的心腹,早已知道埃爾傾心于謝恩,此時他臉上帶着拉皮條的撮合笑容,沖謝恩眨了眨眼,為自家殿下謀福利:“閣下,求您救救殿下吧,雖然醫生說可以注射一種新型的藥物,使信息素水平穩定,可是,誰能知道藥物會不會有副作用……”
謝恩略一思忖,道:“我先去看看他。”
正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請等一下。”
臉色蒼白的塞維安走了過來,深藍的眼睛裏是滿滿的痛苦,他說:“閣下,請求您,不要那樣做。”
謝恩不讓他喊“雄主”,他便非常聽話地把稱呼換成了“閣下”,妄想着、渴求着,這一點改變,能使雄蟲心軟一點點。
可是謝恩顯然沒有心軟,也并沒有再與他多言。
“請求您。”塞維安喃喃地重複道,來到他身邊,語氣略顯急促的說,“第一軍區醫院的基因研究院主任醫師,此時正在裏面。他研發了新型藥劑,完全可以抑制住信息素水平的紊亂,并且毫無副作用。六皇子會沒事的。請您不要……因為愧疚而……幫助他……”
“我請求您……”
親衛隊長見狀,立刻道:“閣下,那群搞醫療研究的蟲,年年研發出那麽多新型藥物,總是說沒有副作用,結果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騙蟲的?您一定在生物課上學過,雄蟲與雌蟲的信息素交融,是最天然、最符合自然規律的事情,這才是絕對沒有任何副作用的事情。請您可憐可憐殿下,他一定非常想見您。”
若是在平時,塞維安遇到敢當面與他對着乾的蟲,二話不說直接拖走下獄,是常有的事情。可是此時他被滿心的痛苦裹挾,竟然毫無心思、也毫無力氣去管那個滿嘴蠱惑之語的親衛隊長。
他只是滿眼含着癡癡的絕望、渴求、痛苦、依戀,看着面前的雄蟲,他甚至像一個得不到糖果的蟲崽,幼稚地拉住了謝恩的衣角,他的聲音因痛苦而含糊不清,一遍遍地重複:“請求您……我會答應您的任何事……任何要求,只要您……別那樣做……”
謝恩輕輕地掙脫了他的手指,撫平被拉扯出褶皺的衣角,他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對親衛隊長說:“走吧,我先去看看殿下。”
那一瞬間,塞維安只覺得心髒被劇痛裹挾,他神經質地伸手去攥雄蟲的衣擺,卻被躲開。
雄蟲的身影進入了醫療站的大門,然後消失。
塞維安站在原地,宛如一具不會動的雕塑,他感覺到全身都在發痛、在痙攣、在解體。
一股強烈的沖動湧上心頭,他想沖進醫療站,把雄蟲綁架走,讓雄蟲騎在他的骨翼上,飛往天涯海角。他要把雄蟲塞進星艦,用最大的航行速度沖向星海,去一個沒有蟲能找到的地方。只有他與謝恩,永遠地生活下去。
他想……
深藍色的眼睛裏海水倒灌,一滴濕潤從眼角滑落。塞維安騎上駿馬,狠狠地一踢馬腹,駿馬像一支離弦的箭,向着密林的中心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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