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一大片綠蔭掩映下,坐落着一棟私密幽靜的白色圓頂建築。風吹過,綠葉簌簌作響,除此之外便只有疏落的鳥鳴聲,幾乎沒有蟲來往。
此時,這座位于軍區總醫院最內側的建築,彙聚了帝國最有名望的醫生,可所有醫生都束手無策。
帝國的大皇子安東尼在病房內,面朝着窗外站立。他美麗的紫羅蘭色眼眸裏再也沒有演講時的溫和、柔弱,而是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威嚴和陰寒,聲音輕飄飄地說道:“皇室從不養無能的蠹蟲,若是治不好他,你們全部陪葬吧。”
全帝國的蟲都知道,安東尼是一個溫和悲憫的蟲,他在無數次的演講中,對億萬雌蟲展現了令蟲無比動容的關懷與理解。即使在遭遇了刺殺後,他也依然溫和堅定地推行着自己的政策。
在大衆心中,安東尼與他的五個兄弟不一樣,他是那樣的親近大衆,身上毫不沾染貴族、皇室等特權階級的陋習。那雙淡紫色的眼睛注視着你時,就像寬廣的大海願意容納小小的溪流。
可是現在,“陪葬”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那樣的輕飄飄、冷漠、高高在上。
在場的蟲噤若寒蟬,大家都知道,前幾天上議院通過了《雌蟲權益保護法(草案)》,意味着安東尼獲得了上議院的多數選票,更是獲得了全帝國億萬雌蟲的選票。他距離蟲皇之位只有一步之遙。
不再需要僞裝的面具,于是,真實的冷漠展現了出來,上位者的生殺予奪,這是基因裏帶來的娴熟技能。
軍區總醫院的院長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蟲,他擦了擦額角的汗,躬身小心翼翼地說:“殿下,諾斯上将的精神力達到SSS級,即使在昏迷中,精神域的自主防禦也極為強悍,外界……外界無法強行破入。”
他說着,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塞維安·諾斯上将。一旁的實時監測儀器顯示他的精神力正在高度紊亂之中,線條毫無規律地上下亂竄,在儀器屏幕上繪出極其尖銳的角度,滴滴滴的報警聲從未停歇。
這是所有雌蟲最為畏懼的一幕——精神力高強度紊亂的後果,必然是精神域的全然失控與暴亂,等待他的将會是蟲化與死亡。
在數不清的星球上,每分每秒都有無數的雌蟲因精神海暴亂而死去。此時若能得到一點雄蟲信息素的安撫,便能緩解危難。可那太過珍貴,于是無數的雌蟲只有死亡這一條路可選。
可那是帝國上将塞維安,他想得到安撫,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更何況他還有安東尼這位青梅竹馬的朋友。而安東尼本身便是一只最為稀有珍貴的S級雄蟲。
可……失敗了。
昏迷中的雌蟲,精神域全然緊閉,任何外力都無法破入。
即使是S級雄蟲的超強精神力,也被無形的門擋在了外面。
一周前,塞維安昏迷在彌洛花星的荒漠上,被當地駐軍首領護送回首都星,立刻轉入軍區總醫院的私立樓棟進行治療。
這裏有最尖端的儀器與設備,最智慧的醫生,他們治療過無數的前線戰士,面臨過最危急的狀況,有着最豐富的經驗。
可這一切在塞維安的精神域自我封鎖面前,都喪失了效用。
3S級軍雌的精神力達到了令蟲震驚的恐怖,更恐怖的是……3S級是檢測儀器的頻率上限,而非塞維安精神力的上限。
當這樣一份恐怖的精神域進行自我封鎖時,一切外力突破都失效。
……
……
窗邊的安東尼冷漠說道:“皇室養着你們,每年給你們的實驗室燒那麽多經費,不是為了聽你說這種廢話的。”
老院長的腰身躬得更低了:“殿下,上将的精神域拒絕了陌生氣息的侵入,卻有一絲微弱的殘餘氣息在緩緩滲入他的精神海,正是那一點點氣息,使他在昏迷中也保留了一絲理智,沒有蟲化。”
安東尼眉心微蹙起:“什麽氣息?”
老院長謹慎說道:“經過排除,散發那種氣息的東西被他握在掌心裏。他的精神海對那股氣息……不設防。”
安東尼一怔,望向塞維安緊握成拳的右手,從陷入昏迷到現在,雌蟲的手一直緊握,3S級的強悍身體使得沒有蟲能掰開他的手心。
不設防。
安東尼眼睛微眯,已猜到了些許。他的目光從昏迷的塞維安身上掃過,臉色蒼白的雌蟲雙目緊閉,無聲躺在那裏,就好像一具美麗卻冰冷的屍體。
沉默片刻後,安東尼道:“去上将府邸,取一些帶有……他已故雄主氣息的物品。”
老院長如蒙大赦,連忙安排了幾個醫生,讓他們帶上信息素濃度檢測儀,跟随着上将的親兵離開病房,去往上将的府邸。
醫生們離開後,安東尼來到病床邊,神情複雜地看着昏迷中的雌蟲。
吊瓶裏的營養劑與能量素正在通過針管,一滴一滴進入塞維安體內。可他氣息冰冷,毫無醒來的跡象。
“你就這麽喜歡他?”安東尼輕聲問道,又像是自言自語,“喜歡到即使在昏迷中,也只接受他的信息素?”
他當然知道塞維安此時的昏迷是因為受到巨大刺激,再結合醫生剛才的話,塞維安一定是在爆炸的地方發現了某種……已故雄主的遺跡,才會被刺激得昏迷。
話音落下,飄散在房間裏,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安東尼心想,原來過去的一切都是錯的。
在塞維安結婚以後,他倆依然維持着摯友之間的親近關系,沒有隔閡。在他的事業需要幫助時,塞維安總是會抛下手裏的事情,義無反顧地來幫他。
上次在上議院遇刺,塞維安以超乎尋常的可怕速度,為他挨了那一刀。事後他對外界宣稱受傷,在醫院名為養傷實則休息,塞維安抛棄了隔壁需要幫助的雄主,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
安東尼一直以為,他在塞維安心中是不同的。就算沒有他所希望的那樣獨一無二,至少……是遠超過他雄主的。
可他……錯了。
七年前,塞維安告知他将要結婚的消息。
彼時安東尼開玩笑地用他某次喝酒後的醉話打趣他:“那麽,我們的将軍,找到他想要的‘一見鐘情的愛情’了嗎?”
塞維安只是很淡地笑了下,說:“殿下,對方是一個背景乾淨的平民雄蟲。”
于是安東尼懂了,塞維安只是需要這一場婚姻,來作為在軍部晉升的助力,一個有着和諧伴侶關系的雌蟲,象征着穩定與健康。有了這場名義上的婚姻,那些軍部的元老,想必很願意為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雌蟲搭一把晉升的天梯。
可直到如今,安東尼才發現,塞維安騙了他。或許,塞維安自己也不明白,不願意明白。
其實早有端倪——那些昂貴的珍奇禮物,總會在帝國的各個節日按時送到雄蟲手上。塞維安不知從哪裏搞來了遠古時期的節日表,堅持在那些早已被歷史長河消融的節日當天,送出貴重的禮物。
彼時安東尼看着他的這些行為,心道,塞維安真是一個笨拙的、不知變通的蟲,執行軍務時已經無比認真,執行雄保會的條例時,更是200%地完成任務。
他其實不必這麽做的。
安東尼第一次察覺到不對勁,是兩蟲在鬧離婚時,永遠冷靜從容的雌蟲,在與他商量重要的立法事宜時,竟露出了那樣心不在焉的神情。
他原本想着,沒關系,反正謝恩是要死的。在他的帝國內,他不會容許另一只S級雄蟲的出現。
等謝恩死了,塞維安自然就回到他身邊了,一切都很順理成章。
他并不擔心。
可他錯了,大錯特錯。
原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塞維安已經把全副心思放在了那個平民雄蟲身上,再也收不回來。
憑什麽呢?安東尼想。他垂眸看着面前昏迷中的蟲,很想問問對方——明明我們才是一起長大的朋友,是一起在赫爾曼軍校度過了八年時光的同學,是事業上最親密的夥伴。
怎麽能為了另一個雄蟲,把這一切都抛在身後?甚至冷漠地關閉了精神海的通道?
明明塞維安與他才該是全帝國最為般配的一對!
等他成為蟲皇,塞維安會是他的元帥、雌君和夥伴,與他一同在最高處看風景。無論是事業還是家庭,他們都會是最親密的關系。明明這才是結局。
年少時不是有過約定麽?剛學會說話兩蟲在一起吱吱哇哇。
——“等我成為蟲皇,我就娶你,只娶你一個。”
——“那我要住在皇宮。”
——“沒問題。”
假的,全是假的。
安東尼流下了眼淚,無聲地離開了。
……
……
熟悉的氣息湧入時,洶湧的精神海平靜了幾秒,卻又變本加厲地翻滾起來。
黑色的浪潮叫嚣着,不夠,不夠——
浪潮察覺到了不對勁——熟悉的氣息比往常微弱得多,似有似無,呆呆的,沒有靈魂一般,停在海面。
換做往常,那些氣息會調皮地撥弄海浪,卷一卷海水,靈巧生動。
可是今天,那些氣息像是死了,機械地停在原地。
海浪着急地去接觸那些殘餘的氣息,想将它們包裹。
……
塞維安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口鮮血,深藍的眼睛睜開了。
他聞到了熟悉的信息素味道,非常熟悉的加冰威士忌,他急切地坐起身,循着味道的來源看去,可病房裏一片空蕩蕩。
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仍在飄散。
塞維安轉頭,看見了疊在枕頭旁的幾件衣服……雄蟲的衣服。
難怪……那些氣息只是呆板地留在海面,毫不動彈。
雄蟲已經不在了,這些信息素的味道,只是無源之水、無根浮萍。
他緊緊地攥着那些衣服,卻又頹然地一點點松開,而後,像極其珍視一般,小心翼翼地撫平衣服上的褶皺。
塞維安覺得自己壞掉了,他的腦子依然能夠冷靜地思考事情,可他已經喪失了一切興致。他知道自己昏迷了很久,軍部的事務等着他處理,他知道曾經心心念念的法律已上會通過。
可是,這一切他都不想再去關心。
他拔掉靜脈上的針管,把那疊衣服抱在懷裏,離開了醫院。
中途他冷靜地回複了一條來自親兵的信息。
塞維安回到了雄蟲生前的公寓,适才發送消息的親兵正在門口等他。
他神情冷靜:“找到了?”
親兵低聲道:“上将,在這裏。”
塞維安接過對方遞來的玻璃試管,裏面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瑩白骨粒。
親兵道:“按您的要求,地毯式搜索了那片區域,只找到這一粒,已經過了基因檢測。”
“辛苦了。”
親兵離開後,塞維安把玻璃試管輕輕貼在胸口,似乎這樣就能感覺到雄蟲的心跳。
這顆爆炸後僅剩的骨粒,是浩瀚星海裏,雄蟲留給他的唯一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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